崔知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黑。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身份卡的差异很明显。阮泽的卡边缘是绿色的,崔知安的是红色。
他低头,阅读卡面内容。
*S级-普通居民*
姓名:阮泽
编号:CIV-2593-0892
居住地:F区2107号
【注意事项】
1. 每日需赚取至少10积分
2. 晚10点后不得外出
3. 进入中层区需申请
4. 违反规定者扣除积分
而崔知安的:
*特异感染体*
姓名:崔知安
编号:——
居住地:——
编号和居住地都是空的,而且没有注意事项。
方海说:“他还得进一步测试,看结果确定信息。”
“哦。”阮泽轻轻应了一声。
那道三米的高墙后,才是真正的基地。
踏进去的第一眼,阮泽几乎产生了一种回到灾变前的错觉。
正门进去的主干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户。东边的简易板房和西边的集装箱沿着地势铺开,像蜂巢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而他们的出现,瞬间引来了侧目。
从缓冲区出来,意味着从外面回来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资源,要么是危险。
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就是普通人区。”方海说,“住着大概两万多人。资源有限,每个人都要干活才能换吃的。水、食物、药品。顺着主干道继续往里走,跟中层墙体的交界处是C区,那里有食堂,西边有物资领取点和任务发布板——想赚积分就去接任务。”
阮泽的视线越过普通人区,顺着主干道看向更深处。
中层的墙后面能看到明显规整得多的建筑,看楼体风格,应该有些年限了,但起码能称之为建筑。
“西边一点是中2区,感染者住的地方。”方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能一共四五十人吧,住的主要还住着像他这样的人。感染了但能保持意识,但和稳定感染者不同,他们有点超能力。”
三十六个。
阮泽想起沈琳之前说过的数字。
“他们怎么生活?”
“单独管理。”方海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原本大家不同意他们住在那里,太危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能稳定到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失控。但是后来被西区的军方和东边中1区的研究所包围住,一边有武力、一边有科技。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又指向C区:“C区是四个区的交接带,在那儿说不定能见面。”
说话间,有两个持枪士兵过来了。
“哪个是崔知安?跟我们走。”
崔知安沉默地跟在后面,甚至没有回头看阮泽一眼。
阮泽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知安会被带去中1区,就是科研区。”方海解释,“在那儿完成检测后,会分配他住的地方。”
阮泽收回目光。
这时候,负责引导阮泽的人也来了。
三点五十四分。
阮泽站在F区2107号——一个集装箱的门口,看着那个带路的士兵转身消失在迷宫般的集装箱板房之间。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仿佛液体。这就是他的“家”了,一个长约六米、宽约两米五的集装箱改造的单人牢笼——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打在水泥地上,形成一道扁平的亮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拥挤、嘈杂的“普通人区”,投向远处。
“新来的?”
一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眺望。是隔壁集装箱里探出的半个脑袋,一个三十大几岁、眼窝深陷的男人,正警惕地打量着他。
阮泽收回目光,朝他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阮泽。”
“哦,姜琦楠。”男人上下扫了他一眼,顿了顿,“2107是这个区最差的几间之一了,不过我也没嘴说你。你分到什么活儿没?”
“没有。”阮泽说,声音平稳。
“那你明天早点去C区看板子,不然抢不到好活。今天倒是不用急,第一天不会为难你。”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麻木,“靠近中线的任务会好点,东边的D区和西边G区,不是技术活就是苦力活。积分……省着点用,一天的口粮就要10点,水还另算。别想着偷懒,三天没积分记录,连那些都没有了。”
男人说完,似乎想缩回去,又停住,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晚上锁好门……不太平。”
不等阮泽说谢谢,集装箱的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男人那张写满生存艰辛的脸被隔绝。
阮泽站在门口,没动。他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不止一道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好奇、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阮泽忽然意识到,在这个资源紧张的地方,任何一个新面孔都意味着竞争。
他关上门,反锁。
集装箱内部比想象得要大一点。一张焊死在铁皮上的铁架床,上面铺了一张薄薄的垫子和同样薄的毯子,散发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套破旧的塑料桌椅,桌上放着一套洗漱用品和一盏灯光昏黄的台灯,这是这里面唯一的光源。卫生间要往东走四个集装箱,是公共卫生间。
阮泽把背包里的东西归置好,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盯着墙上斑驳的锈迹。
其实,他能感觉到崔知安的大概位置。
方海说崔知安被带去了科研区,所以其实科研区的位置,也没有特别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能感受到崔知安的位置,不用刻意去做,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
他躺下,盯着头顶锈迹斑斑的集装箱顶板。
外面,普通人区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孩子在笑。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末日基地独特的背景音。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看着那些拥挤的板房,那些偶然经过的、端着枪巡逻的士兵。
远处,缓冲区的方向隐约传来动静——又一队外出的人回来了,正在排队等待消毒。
他情绪很复杂。
一时间说不清这里是避难所还是牢笼。
重新关上门,坐回床上。
抬起手腕,旧表依旧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正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和那个下午,一模一样的时间。
一秒依旧是一秒。
但世界,早已不是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