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宽阔的怀抱拥住了我。
我睁大了双眼。
家主轻轻抱住我,一下一下轻轻拍我的后背。不知为何,我鼻子一酸,有些想哭,但我又哭不出。我甚至忍不住想要把这双手推开。
但家主不知道。
他不能体会我内心的抗拒与纠结,只以为我停止了颤抖,所以也停止了委屈,变得安静而乖顺。
“莲生,”他像个父亲那样温声叫我的名字,说,“是父亲对不住你。父亲不该委屈你这么些年。往后,你不必再和春恨住在一个院子。你也大了,当初让你搬过去时,我记得,你才九岁,如今,你都十二了。该搬出来了。”
“可春恨少爷……”
“是二哥,”家主柔和地纠正我,“不是春恨少爷。”
“莲生又不是真的丫鬟,怎么能一直随着底下人叫少爷?过去也就罢了,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往后大了,让外人听见,总容易误会。”
“但嬷嬷说,我本来就和别的少爷小姐不同,我……”
“嬷嬷说的是错的。”
家主语气平淡道。
“嬷嬷当初说那些话,只是因为夫人还在。夫人不喜婉娘,自然也就不喜莲生。嬷嬷说那些话,是怕莲生冲撞了人而不自知。现今,夫人已逝,父亲……”家主斟酌字句,慢慢说道,“父亲不日或将另娶新妻。莲生已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小心。因为,莲生不是春恨的奴婢,莲生也是父亲的孩子。”
我犹豫道:“新夫人不会讨厌莲生吗?”
家主眼神微闪,摸了摸我的头,这下我没有躲开。
他微微地笑道:“新夫人会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
“包括春恨少爷?”我歪头问道。
“是二哥,”家主不厌其烦地再次纠正我,才答道,“包括春恨。”
“但我听人说,春恨少爷是不一样的。春恨少爷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血脉,春恨少爷是府里最尊贵的少主……”我露出纠结的表情,“难道新夫人来了,春恨少爷就不是最尊贵的了吗?”
我隐去了阿芙的名字没说。
家主没在意这个,而是反问:“莲生是希望春恨过得好,还是不希望他过得好呢?”
我舌头绊了一下:“当然、当然是希望……”
“在父亲面前,可以说实话。父亲不会告诉春恨,春恨也不会知道的。”
“那……”我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小声地问家主,“老爷是希望春恨少爷最出色,还是想让新夫人生下一个比春恨少爷还要好的孩子呢?”
家主淡淡地笑了。
没有回答我的话,却轻声责怪道:“莲生怎么总是记不住呢。是父亲和二哥,不是老爷和少爷。”
我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应声。
可家主不依了,非要我改口,不然,他就和我较劲似的,淡笑着一直注视我。
我没辙,只好忍着不自在、百般不适地勉强叫了一声:“父亲。”
家主这才松口,继续说道:“春恨或许怨怼我,但我看着春恨长大,心里却还是偏着他的。也许莲生不信,但我比谁都盼望着,春恨是最好的孩子。”
“难道春、”我在家主的目光中磕巴了一下,改口道,“难道二哥不是最好的吗?”
虽然脾气很坏,但论及天赋、出身,甚至是相貌,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还是说,家主就是那种永远不知足的人,捡到了好的,却永远嫌不够,永远想着还有更好的?
然而。
家主却说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地名来。
“莲生听说过梅溪吗?”
“春恨的母亲就出自梅溪,梅溪柳氏。也和殷氏一族相同,都是驱鬼捉妖的大家。只是殷氏更擅捉妖,柳氏则专长驱鬼。当年,为保两家长久兴盛,使血脉相连,我的妹妹嫁给了春恨的一个舅舅,春恨的母亲则嫁给了我。”
“如今,我的妹妹,也就是莲生的姑姑,她的孩子,最大的一个,已经十六,最小的,也已十二。春恨在其中,虽不是天资最差的,却也不是最好的。”
“这还只是你姑姑的孩子,”家主凝视着我,问道,“莲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茫然地仰起脸。
家主望着我,慢慢地,他叹息了一声。
他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把我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到一旁。
“罢了。”
他叹息道:“不必再跪了,回去罢。回去好好歇一晚,什么都不要想了。”
在我霎时睁大的双眼中,家主像个温和的父亲那样笑了。
“莲生还是个孩子呢。”
他摸了摸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