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说,不该来侯府的。都怨那天杀的皇城司,都怨眼前这个人。别说二百贯了,就算她身边只得二十贯,也不至于沦落到眼下这般田地。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一生清名堕入尘埃。
还是跟一个“有妇之夫”。
江淳之绝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只觉自己像被人抽去了筋骨的木偶,气力正一点一点地从四肢百骸流失殆尽,浑身虚软,站都站不住了。
若不是崔易简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她大约会径直滑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你还不起来么?”
江淳之耳中尚不甚清明,迟了许久才意识到那似乎是崔易简的声音。
他的胸膛在她耳畔震了一下,他方才说话了。
她恍恍惚惚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玄色的衣料,这才发觉自己的脸正紧紧贴着他的胸襟。
这个认知让她霎时清醒过来,慌得往后弹了开去,踉跄倒退了数步。
她垂着头,如同被一场秋霜打过的花,蔫蔫地耷拉着脑袋,不敢抬起眼来。
“二婶母已经走远了。你可以出去了。”
崔易简的声音倒还平稳,但其实江淳之也听不出什么平不平稳,她只能隐约觉出他发出了声音,勉强从几个字里分辨出意思来,是让她走的意思。
她便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木然地推开门,垂首往外走。
明晃晃的日晖涌了进来,闪入眼眸,让她恢复了些许神识。
她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惊觉,自己方才竟连张望都未张望一番,就这么直愣愣地出来了。
若是姨母还在,她岂非死得透透的了?
亡羊补牢地环顾一周,幸而没有姨母的身影。却瞧见不远处台阶下,躺着一张话本页子。大约是方才开阖门扇时从屋里飘出去的,被风卷到了台阶边。
她慌忙走下台阶,弯腰拾了起来,只看了一眼,便胡乱团作一团。
正是崔大云雨巫山的那篇。
等等,原来姨母说“不堪入目”,是这个意思?
蹦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往回落了落,神识也在此时完全归了位。她放心不下那满屋子散落的话本页子,踌躇片刻,折返了回去。
门扇已被崔易简从内里紧闭起来。
她隔着门,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屋子,你能……你……”
怎么回事,她怎的忽然就语无伦次了?
正当江淳之疑心自己脑子是不是有些坏了的时候,崔易简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我会清理干净的,你放心去罢。”
好的,她此刻确信了,崔易简的声音是平稳的。
她也要装出平稳的样子来:“多谢。”
站直了身子,深深吐纳几番。秋风灌进肺腑,清冷,凛冽。她以为自己已经恢复如常了。
再看一眼那扇门扉,门框上那两只乌龟,早已被日头蒸腾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水痕都没留下。
今日,不过是个意外罢了。是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江淳之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了。
及至那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那抹立于门后的身影,方才像是被人解了穴道一般,终于长长地吸进一口气。
人虽走了,气息却未散尽。
一股清远淡雅的幽幽兰香,萦绕鼻端,久久不去,顺着肌肤上每一寸空隙往里钻,挣不脱,逃不开。
他像是被那股气息魇住了,呼吸艰涩,只得抬手松了松衣襟。可惜,毫无用处。
他提步来至窗边,正欲推窗透气,伸出手去,却见那对护膝竟还鬼使神差地握在自己掌中。
天水碧的绫面已被他攥得变了形状,丝绵从指缝间鼓溢了出来。
随手搁下,他推开窗扇,暮秋冷冽的空气霎时扑面而来,他贪婪地吐纳,总算稍觉安定。
秋风趁隙灌入,将满室本就粘附不牢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从墙上、地上、案脚边一一剥离,飞扬起来。
如严冬骤至,大雪纷飞,扑簌簌落了他满身满地。
风卷残云,不留余地。
火盆里烧透了的余烬也被裹挟而起,黑色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处可栖的寒鸦。
崔易简立刻将窗扇关严了,站在这满室狼藉之中,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