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非推门而入,却发现车厢变得不一样了。
原来的纸人一个个坐得笔直,脸朝正前方,手搭在膝盖上。现在,它们有了其他的动作。
靠窗那个身子斜着,胳膊架在窗沿上,脑袋歪着,像在看外头的雪。旁边一个纸人怀里搂着个小纸人,身子轻轻晃,像在哄孩子睡觉。
再过去,两个纸人凑在一处,肩膀碰着肩膀,一个还抬起手,像在给另一个指外头的什么东西。
前一排的三个纸人手里捏着扑克,打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正要往桌上狠狠摔牌。
霎时间,车厢里像坐满了真正的“人”。
纸人的变化突如其来,这变化让郑远非停住了脚步。万一纸人突然又扑上来,他可招架不住。
他下意识攥紧小推车的把手,看向周至遥。
如此明显的变化,周至遥自然也发现了,但她拿不准这变化算好事还是坏事儿。
不过,出现这样的变化,至少说明做饭这个方向值得一试。她不害怕纸人变得更凶狠,怕的是执境没反应。
“那我们还发饭吗?”郑远非问。
“发呗,”周至遥说,“做都做了。”
见郑远非犹豫着没有行动,蔡大婶从他手里接过小推车。她挽起袖子推车前行,轮子在过道里吱呀吱呀地响。
她给打牌的纸人面前搁一盒,顺手把那几张永远打不完的纸牌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
给看报纸的年轻人塞了一盒,嘴里念叨着“别老低头,先吃饭”;
有个纸人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像在打盹,她把饭盒轻轻放在它膝盖上,放稳了才松手。
“以前跑车的时候,那才叫热闹啊。我推着车一路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嗓子都喊劈了。”
蔡大婶说着,眼神一下子变得很远,像是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周至遥跟着她一路往前走,给过道另一侧的乘客发饭。铝制饭盒隔着盒底烫着她的掌心,热度顺着血管一路漫到胸口。
走着走着,她眼前的一切像被温水化开的肉,车厢又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声音。远处有小孩在哭,有大人在笑,有人扯着嗓子喊“王炸!谁能管上!”
再是颜色。那些惨白的纸面染上了肉色,蜡黄的,黝黑的,红润的。
纸糊的衣裳变成灰扑扑的棉袄、蓝色的工装、领口别着钢笔的中山装。
纸人活过来了。
打牌的那桌真的在摔牌了,一个光头大汉把牌往桌上狠狠一拍,旁边的瘦子伸着脖子嚷嚷“你耍赖!”
看报纸的人把报纸翻得哗啦啦响,旁边有人凑过来看标题,两个人挨着脑袋议论着什么。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终于抬起了脸,是个戴眼镜的学生,从口袋里摸出张揉皱的学生票,对着窗外数站牌。
“……当年车上要是能吃上这顿饺子就好了。”刘师傅的声音传来。
周至遥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刘师傅的脸忽明忽暗,不见表情,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她的心似乎被人揪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她应该开心,因为他们的方法成功了。
这趟车来来回回开了这么多年,车上的人到底在找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数个小时,直到现在周至遥才想明白。
他们活着的时候赶着去下一站,赶着做点大事业。可到最后,死不瞑目困在这儿这么多年,只是等有人给他们递一碗饭。
周至遥看着蔡大婶在过道里忙前忙后的背影,看着她把饺子递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乘客,看着那乘客揭开盖子时热气扑了满脸,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她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原来真的就为了一碗饭。”
在那一年,漫天大雪堵了车窗、堵了车门。餐车的米缸刮得见了底,最后一点能分的东西都分了。
车厢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安静。有人掏空了口袋,有人写了一封再也没能寄出去的信。
他们活着的时候饿着肚子,困在这儿几十年,重复永远到不了站的旅程。
他们等的不是什么天大的公道,不是什么沉冤昭雪,不过是有人推着车从过道那头走过来,说一句“饺子好了,趁热吃”。
铁轨那么长,从南铺到北,长到足够装下野心、遗憾、未竟的理想和再也回不去的人。
一列火车的执念太重了,重到裹挟着几百号亡魂反反复复走同一条路,怎么也出不去。
他们猜过回家,猜过出站,猜过所有听起来足够沉重、足够配得上“刻骨铭心”这四个字的答案。
结果只是一碗饭。
也许人活一辈子,临了到头,胃比心更实诚。
那些轰轰烈烈的成就、那些以为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到最后都比不过一碗热饭来得实在。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人死留名,都比不上热气扑脸的那一刻。
现在看来,那些曾进来过的高功法师,他们思考的方向没错。可惜,铁罐施食未能契合纸人真正的诉求。
周至遥想做点什么送送他们,送送这些略显遗憾的前辈,也送送这满车的可怜人。
她伸出左手,指尖微抬,体内最后的灵气自掌心逸出,唇齿轻启,唱着超度的曲子:
“福华天尊妙难求,身披霞衣屡劫修——”
这是下水船,道门里送亡魂的科仪,又称“祭孤魂”。
旧时道士做法事,超度那些无人认领、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唱的就是这一折。
曲调不急不躁,像送人远行时岸边哼的船调。词里唱的是天尊垂怜、慈航普度,说的是“走吧,别回头,前头才是岸啊”。
她的声音荡开,压过了满车的喧哗,身后忽然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
是刘师傅。他也在唱歌,唱的却是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
那调子和下水船完全不在一个拍子上,低低沉沉的,像另一条河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