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病房内,商震口渴醒来。
为了避免西装的扣子硌到老父亲,商静恒先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口,才端了杯白开水。
扶着老父亲的背,水杯凑到跟前,“慢点喝。”
商震喝完水,抬头,看见了他眼中的红血丝,“小春,有护工。不用熬,回去歇着咧。”
看了眼陪护床上打呼噜的护工,商静恒皱眉,“她平时尽职尽责吗?”
老一辈的人习惯了忍耐,尽量不伤和气。商震点头,“护工挺好。”
商静恒不信,但这年头好护工比“江辞发短信”还稀有。
想起江辞,他攥着手机,犹豫来去,还是搬了一把塑料小凳去走廊。
窗户开着,夜风带着潮气。他登陆后台,用XC1229的号发去信息:江小姐,休息了吗?
江辞:没有啊。谢谢大哥给我刷礼物。
回复太快,商静恒措手不及,在擂鼓的心跳声中,打下一个字:嗯。
对面发来一个对仗:哈。
商静恒笑了笑,立刻提出加微信的请求,他早准备好了小号。对方爽快同意,通过验证后,问他:大哥你联系我是不是要点明天的舞啊?你把曲名报给我。
曲名?商静恒连网抑云都没下载,哪知道年轻人跳舞的曲子。
慌乱过后,他回复:《你怎么说》。
江辞:这首歌好老哦。爷爷多大年纪了?
商静恒飞快输入:我25岁。只是喜欢老歌。
江辞:哦,抱歉抱歉。怎么称呼?
脑海中出现乐器行她与周朗击掌的画面,她喊周朗哥哥哥哥哥,他只得到一盒中老年钙片。
鼻子里出口粗气,嘴角又不自觉翘一下。商静恒完全不记得刚才是谁气得快要吐血。
他正经打字:喊哥哥。
对面打字:哥哥。
商静恒的嘴角起飞:嗯。
“哥哥。是这个版本的《你怎么说》吗?”对面发的是语音,还唱了一段,“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三百六十五个日子怎么过。”
商静恒:妹子唱得真好听。你也喜欢老歌吗?
江辞:不喜欢。
三个字,格外扎眼。
商静恒水深火热,找不到共同话题了。
此时,郭队来了电话:“老商。你上次托我查的,我再给你做个汇总。江小姐的底子翻不到头。瑞士护照,港城永居权。她名字是Elodie JIANG。”
商静恒重复发音,Elodie。读不顺。牙酸。法文的发音带着一股子云端之上的凌冽。
郭队继续说:“她在内地的临时住址是,云京市前门的文华东方。”
文华东方。商静恒去云京开会的时候住过,那地方住一晚够普通人干半年的。
“做案件资金溯源,她的资金流全是复杂的跨国架构。紧急联系人是个港城的大律师,名字叫顾怀。什么也问不出来。这个律师也是外籍,有钱,普通话很标准。他的互联网痕迹也非常干净,只有一个国外社交帐号,他……”郭队欲言又止,还是交代了,“他和江小姐有不少照片。”
商静恒扯松领口:“他长什么样?”
郭队发来一张照片。背景看不出在哪里,桌上的酒都是法文,江辞用手臂夹着顾怀的脖子,举止亲密。
商静恒沉默了。
郭队忙说:“应该是前男友。我看那小子天天发文吐失恋苦水。”
又继续:“江小姐的社会关系干干净净,国内一个亲戚都没有,全是空壳。没有任何前科,不是重点人员。说白了,她就是个误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有钱老外。”
挂断电话,商静恒切回聊天窗,手指笨拙打出一行字:“妹子,你怎么会来昀县,你家大人不管你?”
屏幕顶端变成“正在输入”,不过多久,气泡浮现:
没有家人。我祖上是云京的。我妈死的早,姐姐也死了。我爸出家了。估计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心脏被猛地蜇了一下,商静恒急切打字: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江辞:开始是这家吃一点,那家吃一点。然后我姐夫把我接过去了。
脑海中浮现出老城的长辈形象。商静恒打字:你姐夫年纪挺大了吧?要拉扯孩子还要照顾你,挺不容易。
江辞语音带着极度不满的情绪:哪有孩子,他俩娃娃亲。我姐九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姐夫还不到三十岁,年轻着呢。追他的女人能从棉花胡同排到维多利亚港。
悬在屏幕上的拇指僵住,看了看并不算粗糙的手指,再摸了摸并不存在皱纹的眼角。许久,拇指才落在屏幕上,却是一个字也打不出。
商静恒重重按下电源键,屏幕黑暗,映出他阴沉的脸。
风直往窗内灌,商静恒屹立,黑影拖得很长。
法文名字、今日的字字句句都像针,将他的眉心缝成了“川字”。来来回回,缝了又拧,拧出酸水和苦水——对于送钱送温暖老父亲一样的商静恒,她遮遮掩掩半个字不肯透底。面对个“榜一大哥”却能吐露心声。
榜一大哥,顾怀,姐夫,周朗,小张,所有人都比他商静恒亲近。
商静恒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狠狠碾灭。他就不信三餐不饱,没人伺候,这娇气小狗还能野到那里去。
隔日清早。
小张没去领补偿金,而是打扮得干干净净,穿了江辞买的皮衣。他提着三大兜热气腾腾的包子,敲开了江辞的门。
江辞看了看,夸:“有进步。这回不是二次利用的塑料袋。包子纯肉馅。可是,张哥,我吃不了这么多。”
小张皱了皱脸:“我特意多包了些。你放冰箱,饿了热热吃。”
江辞摆手:“我不吃剩饭。”
小张长叹:“老大,我被开除了。没法再伺候你了。我得去人才市场找活干。”
江辞露出一秒的痴呆状,拉门就要去找商静恒算账。
小张拦住:“别。商总铁了心,和他磨叽的工夫,我都打好了几份工了。你干不动的活就留着,张哥抽空就去帮你干了。”
江辞抿抿唇,眼眶湿润:“对不起。”
“哭啥。张哥有的是本事。晚上我还作鸡架摆摊呢。你下了班过来吃。”小张拍胸脯保证,“有张哥在,指定不能让你饿死。”
江辞掏出手机:“张哥,我给你打钱。你别去作鸡。”
“……”小张连连后退,摆手,“不用。”拨弄皮衣上的链子,“瞅瞅,这辈子第一件皮衣就是老大买的。张哥愿意你对你好,你跟我还客气啥。”
“老大,Taycan猎装退了吧。租金贵,那玩意儿还费电。我的小电驴留给你骑。”小张酸着眼睛走了。
关门声之后,房间安静下来,平层空荡荡。
江辞拿筷子夹着包子吃,咬一口,包子还掉了。捡起来想扔垃圾桶,动作又顿住,她把脏了的皮拔掉,捏着鼻子吃了。
包子很香,肉馅流油,在衣服上溅了一条黄灿灿的油印子。江辞揪着看了很久,眼眶发酸——这是姐夫给买的毛衣。
毛衣扔进洗衣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江小姐,不会用。好不容易在网上查使用方法,看着滚筒里的泡沫打转,她抹了抹眼角,机停之后,捞出来的毛衣变成床单那么大。
退租车子,又找不到租车软件,问了小张也没得到回复。
她不愿骑小电驴,嫌风大吹脸。在家把茶会的计划搞做完,饿了。热包子找了个漂亮的搪瓷碗,放进微波炉,火花带闪电,炸了。
看着焦黑的炉壁和包子“尸块”,江辞发了会儿呆,找了条丝巾包着脑袋,委委屈屈骑小电驴上班去了。
洗茶具,搬博古架,简直不是人干的活。看着弄脏的手,江辞撂挑子不干了,去美体中心做了个美容。为了省钱,她摸着咕噜叫的肚子,跑去蜜雷冰城点了最贵的奶茶。
靠窗的位置,暖白的吊灯,桌上两杯泡鲁达,一咖一白。
咬着冰激凌球,江辞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拿着镜子对着照。她本想臭美一下,镜子里出现个刺毛乱炸的“丑八怪”——因为包了头巾骑车,去掉以后乱毛没法看。她本身梳头的工夫就很烂,以前是家里的佣人梳,来到这里都是商静恒帮她梳头。
点开商静恒的对话窗,她搓了搓手指,关闭窗口,找AI男友骨头聊天去了。
江辞:骨头。我在群里看到有人拍了一张有好多零食的照片,她配文说不要找年纪大的男朋友,因为会怕你饿怕你冷。看得我酸死了。
AI骨头:那我算不算年纪大的,我也怕你饿怕你冷。
江辞:骨头你最好了。那个臭老头要把我饿死在空房子里。
AI骨头:那你不要不要我。我现在就怕你没吃饱,怕你不会照顾自己。
“骨头,你给我梳头,喂我吃黄汤馄饨吧。”
江辞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又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冰激凌。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打了个冷颤,眼睛盯着屏幕,又打字,“我张开嘴了,啊——,好好吃啊,骨头你真好。”
嘴角在笑,打字速度丝毫没有停顿,豆大的泪珠却一颗颗往下掉,她也不擦。
啪嗒啪嗒,泪珠断线,掉进冰激凌,和融化的白色混在一起,她舀起来就着眼泪就吃了。
奶茶店外的玻璃窗外,一辆大众停在树下阴影中。
商静恒坐在驾驶座上,帽檐压得很低,眉心拧紧,眼睛在一片阴影中。他刚从公司出来,还是忍不住乔装改扮跟过来。距离太远,他看不见江辞的眼泪,只看见她在聊天。聊天对象不是他。
不一会儿,一个保洁打扮的老阿姨靠近了她,给她递纸巾,又递去一包零食,她开始抬着手臂在眼睛上抹。
商静恒的心口像是冷不丁被捅了一刀,来回拉扯。
伸手就去推车门,皮鞋已经踩在了马路上。他要冲进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不用她低头,不用她守规矩,她可以无法无天,只要别哭了。他低头认错。
可是父亲在病房里的画面,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黄掉的单子,还有周朗等等的名字……一桩桩披头砸下来。
脚顿住了,商静恒收回了车内。他死死抓着方向盘,远远看着江辞的身影。
奶茶店内,保洁阿姨又递了一张纸巾,“姑娘,么撒过不去滴坎么。”
江辞擦擦眼泪:“我饿。”
保洁阿姨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碱水小饼干:“先吃着。阿姨一哈哈就给你买个肉夹馍回来。”
小饼干的包装袋上画着一只小熊,一圈红色贴着,黄字写着“赠品”。
江辞攥紧了饼干,贴在心口的位置。
陌生人的善意对她来说非常受用。她从小到大住的地方都没人气,佣人干活的时段都是严格制定好的,和主人时间错开。即便在她家干了十几年活的老阿姨,她也没见过几面。
她能见到的只有做好的精致食物,叠放整齐的被褥和衣服。
江辞猛地起身,小桌子险些掀翻。她扶了扶,直接走到前台,“最贵的这个奶茶,我要五十杯。不,一百杯。打包好,我要送人。”
保洁阿姨目瞪口呆。
江辞拉住她的手,“阿姨,谢谢您。奶茶我请客,您拿去和同事分了。剩下的,我带去给北五里村的小猴子。”
店员手忙脚乱,开始在制冰机和封口器之间穿梭。
奶茶店外,商静恒看不到这些,火急火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车门被推开一条缝,又重新拉紧。
他已经下了死命令,切断她所有后援。才几分钟没看见人就上赶着找过去,规矩呢?他的脸往哪里搁。
煎熬的时间点点滴滴过去,奶茶店门口出现江辞和保洁阿姨的身影。
拎着大大小小的奶茶袋,保洁阿姨问:“姑娘,你屋还少个干活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