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她眼睛里映着两簇小火苗,小火苗里是他商静恒的脸。
车里这么静,外头那么黑。
这简直是月黑风高夜,杀人又放火。
商静恒像被绑在火刑架上,看看老赵,又看看窗外,一声黏哑的低声从喉咙里挣扎而出:“哼,坐好。”
江辞坚持:“要不就亲亲我,要不就处决我。”
“别闹。”商静恒将脸偏向窗外,路灯倒退,心中的火苗便闪在他的眼瞳里。
江辞抬手指向司机:“怕老赵看见,你害羞?”
“胡说八道。我害什么羞?我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没大没小。”商静恒气都喘不匀,还在嘴硬。
他绝不可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纯情,别扭,害羞?不存在。
江辞不依不饶,扯商静恒的衣袖:“刚才那么多人,抱都抱了。亲一下怎么了?”
商静恒电打似的盖腿外套,慌张盖严,结果江辞只盯他的脸。
嗐,他还以为她的目标是他盖在腿上的的外套。商静恒发出一声老气横秋的哀叹:“……嗳。”
哪知她忽然的抬起了手,一根手指隔空在外套画圈。江辞肩膀耸动,格格笑着:“商叔叔是个敏感的人。”
“……”商静恒遮遮掩掩,粗声粗气,“你饿了,饿了吃。”
他摸出手机,手指在外卖软件飞快滑动。
江辞盯着那件咖色外套:“我吃,还是你吃?”
“……姜母鸭,就吃姜母鸭。鸭肉酥烂入味,酒香迷人,秋冬暖身硬菜。”商静恒背菜谱一般。
唉,他这该死的理解能力。
“我不吃这个。”
“……再嫑胡闹。”
“要亲亲嘛。啵啵~”
桃花红的小嘴嘴……
不,他不敢看她的嘴。目光集中在她锁骨的小痣上。那颗痣就变成了掉入腔子的种子,几秒功夫抽出芽,急抓抓、直翘翘的长。
商静恒梗着脖子看窗外,外套随着抖腿的动作掉下来。
镇定自若地将外套捞起来,商静恒用尽了毕生气力将他压得死死的。
江辞不罢休,捉起他的手臂。
“你、你干撒?老赵还在车里呢。”商静恒往车门上靠,195的大个头几乎要缩成小兔。
“你躲什么?藏什么?”江辞举起他的手,“亲嘴还是牵手,选一个。”
“坐车就坐车,牵什么手。”
“你又不开车,手空着,怎么不能牵?”
“成何体统。”
陈词老调,江辞听腻了。她一把揪住他的盖腿外套,“不牵手,就给你揭了。”
都怪刚才的袋鼠抱。这要是揭了,她不得大喊大叫,满世界嚷嚷。
商静恒视死如归,粗嗓吐字:“牵。”
一把捞过她的手,死攥在掌心。
他手多糙,劲多大。
触到她细生生的皮肤,商静恒又立马松了劲。
然而细白手指强势叉入指缝,用力一握。江辞得意地笑,将他整条手臂抱得牢牢。脑袋也靠在了商静恒的肩膀上。
很甜,又香又软,她就像朵牵牛花,把他缠得不能动弹。
商静恒从火刑犯变成了蜜罐罐。
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变成一汪被蜜冲散的泉,在他嘴角浪成一个小月牙。
江辞在他手臂拍了拍,“你肌肉好结实啊。肩膀也好宽。”
商静恒说:“一般。”
她头发就在他的肩头,发丝茸茸,像小狗娃子的绒毛。
如果低一点头,不到几公分,发丝就能拂到他的下巴。
商静恒抿了抿唇,缓缓地,悄悄地低头。
下巴再低一点,再低一点……
刚触到嘴唇的发丝一动,她冷不丁抬头,直勾勾盯他:“商静恒,你是不是想偷偷亲我?”
商静恒面色通红地坐直,腰背成水泥板,欲盖弥彰冷哼一声。
江辞噘起嘴:“不许偷亲。要光明正大,来。”
商静恒嘴唇一抿:“闻闻而已。你头发上一股子烧烤味,你是不是好几天没洗头?”
江辞顺竿爬,脑袋蹭蹭:“爸爸给我洗么。”
“……”他就不该接话。
驾驶座的老赵坐如松,肩如石,后视镜里的眼睛逐渐眯成缝,忽然狂放大笑。
收不住啊,这笑从吃鸡那趴就憋着了。
商静恒脸黑:“你笑什么?”
老赵笑得气喘:“我笑?我没笑啊。我为您高兴,您今晚不用喝烧刀子了。”
商静恒僵住,余光里那颗脑袋抬起来,小姑娘的眼睛里是狡黠的光:“说,没有我在的日子,你是不是天天以泪洗面,借酒浇愁?”
商静恒说:“没可能。公司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老赵:“张局都被调查了,您还忙什么。”
商静恒盯老赵:“赵亮,你年纪大了,是该歇歇了。”
老赵赶紧打开音乐:“听歌听歌。”
一首《你怎么说》响起来。
江辞歪头:“咦,你也喜欢听这歌?我的榜一大哥也喜欢。”
商静恒捏一把冷汗:“关掉。”
音乐声大,老赵沉浸哼歌:“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三百六十五个日子怎么过,流着眼泪唱起歌。”
“你想我时流的眼泪甜吗?”江辞抬起手指,戳在商静恒眼皮下。
蜻蜓点水的一下,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得心尖发烫,商静恒面无表情:“你就只会幻想吗?”
江辞:“哦好。”
得寸进尺的人,不该接一句“让我尝尝眼泪的味道”吗?
也可能是她困了。
和他说话就犯困吗?
商静恒不是江小狗馋的大棒骨了吗?这才出去野了几天,大棒骨成鸡肋了。
商静恒想东想西,很快就要把自己溺毙了。他又不敢动,江辞把他手心里抓得全是汗。
如果他动了,她不再来牵他的手,他这双手要怎么处理呢?
老赵这时候问:“歌还关掉吗?”
商静恒扫去一眼:“赵亮你四十二,你喊谁哥?”
老赵:“……歌,歌。”
“哥哥”二字让商静恒的危机感回笼。只要江辞不查手机,就发现不了他25岁榜一大哥的身份。查了也没事,赖到老赵头上。
“不关。”商静恒再度开启了“棒骨变鸡肋”课题的深度思考。
其实江辞沉默,只是误以为商静恒不为所动,她在思索如何再战,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睡着的人把嘴噘成花骨朵,商静恒直勾勾的看了一会儿,有种秋裤终于扎在袜子里的踏实。
他示意老赵调小音量。
商静恒很想把江辞放平,枕腿能睡得更舒服点。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一阵的心燥脸红,翘着嘴角也睡着了。
梦里他骑着小摩托,带着江辞。两人背着夕阳,过小桥上山坡。
鸭子嘎嘎被赶着下了小河坝,牛娃子在山上吃草。他俩在金黄的油菜地追逐。
“追我呀,追我呀……”
“等等我,等等我……”
成片的油菜花被压平,关键时刻商静恒非要垫个棉麻单子,说草湿地凉。
商静恒就开始找单子了,后半截梦都在满头大汗找单子,然而找不到,急得他哐哐跺脚。
一脚踩空,商静恒醒了。
车早停了,老赵看他们睡得香,没打扰。
商静恒没醒透,迟钝的大脑满是遗憾,找个球的单子嘛。大老俗,他明明在城里生活多年,怎么一梦就回村了。
江辞也醒了,半边黑发更乱得无法无天,脸上有他衣袖的压痕,眼睫毛缓慢地忽闪着。
商静恒心里被扇出一阵暖风,犹豫着先擦她脸上的印子,还是先替她整理头发,僵住的手便被她握住。
江辞迷迷糊糊说:“梦到裹着个棉被单满处跑。”
是做同一个梦吗?她在梦里也不放过他。先前钻进心中抽出的芽,已火速在商静恒心中长成了一片春色。
直到站在1808的门口,商静恒的脚步还在云彩里飘。
解锁,门缓缓打开视野。除了扑面的久未通风味,屋内毫无变化。
江辞立在门口,表情瞬息万变,“怎么没有?”
“没有油漆味了。”商静恒嗅了嗅,她不在的这几天,他特意用了新买的青桔香薰。
江辞讶异摊手:“没有道歉仪式吗?”
商静恒立住,脑袋处于缓冲模式。
江辞退让一步:“最俗的那种,铺满的粉色花瓣,青提气球组成心形,灯带,蜡烛,道歉立牌。没有?”
商静恒说:“地上铺花瓣,那么不是脑袋打铁?扫起来麻烦。踩得满地都是。还得撅钩子擦地。”
江辞一脸怪笑,手就要试试探探过去,“你是怕擦地,还是怕撅钩子?”
哎呀,她还知道“钩子”是啥意思。
商静恒赶紧蹲下,递去拖鞋,“快换鞋,别久站。”
不换鞋,江辞大步进屋,找了一圈,失望皱脸。
商静恒拎着拖鞋过来,“要什么?”
江辞指着茶几:“用宝石,金链子,摆个‘sorry,老婆我错了’。这也没有?”
蹲在她身边,商静恒将拖鞋放在她脚边,鞋尖朝外,“换上。”
江辞的标准一降再降:“拿捆钱,绑成结,里面塞俩金手镯。这种道歉也可以。”
“换鞋。第三遍了。”商静恒重复,眼睛盯着她有些浮肿的脚踝,“坐好。”
江辞不情不愿地换好拖鞋,去刷了个牙,坐回沙发,“你肯定给我准备惊喜了。”
商静恒端来一盆洗脚水:“泡脚。”
谁要惊喜是洗脚水啊。
江辞踢掉鞋,双脚伸到盆里,踢起水花撒气。
每颗水花都是把他打下云端的导弹,商静恒立在原地,他确实不知道歉还需要仪式。
“等着。”
江辞眼睛放光:“我就知道你准备了。”
商静恒看着地上的水,“我去拿拖把。”
看着和叶静昀相似的背影,江辞心中的失望奇迹般迅速自愈。她拿手机对着洗脚盆拍照,发在群里。
“我爹咪给我倒的洗脚水。嘻嘻,哈哈。”
A:你爹咪年纪多大了?还泡脚。
江辞:你爹肚子大。
A:实话实说而已,你恶意这么大?
江辞:你爹个子矮。
A:你好没素质!
江辞:你爹头发秃。
江辞:我爹咪的手超超超大,手指又细又长,手掌有薄茧哦,哈哈。
A:江小春,你就是找了个老保姆。
“你还找不到老保姆。”江辞发完语音,手机一关,吵架绝不和人辩逻辑,只管单项输出,内耗留给别人去吧。
拖把在地面画着圈,商静恒听见了,他是个保姆啊,还是个老保姆。
江辞拽他衣袖:“骨头给我洗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