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平稳地行驶在主路,树冠被海风吹出大片流动的阴影,车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对于jiāng的发音,自打认识江辞后,商静恒的脑系统便只有“江”字。
于是他胸有成竹地答道:“是你的小名,江江。”
江辞双臂交叉:“Nope!”
他轻嘶一声,开始绞尽脑汁划拉。一粒文艺细胞悄咪咪浮现,上面写着“于千万人遇见你,不早不晚。”
商静恒这才恍然悟到,江辞是借猜谜之名,意图情话告白。
诡计多端的小姑娘,玩浪漫还要拐弯抹角,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羞涩的。
商静恒决定将“弯”拐大一些,以获取更多情话——拐一个弯,一句情话,拐八百个弯就是八百句,逻辑满分。
他笑了笑:“‘将将’是北方方言‘刚好’的意思。你这个南方人不懂,也很正常。”
江辞:“错错错错错!南方人怎么你了,不气人你就不会说话是吗?”
商静恒黑沉着脸,想道歉,又有点奇奇怪怪的期待——惩罚是不是要加码了?“任我摆布”还兑现吗?
其实他根本没听清规则,此刻挖空脑袋也没想起来。
江辞说:“你输了,接下来你要任我摆布。”
商静恒的手指抠着座椅,抿唇,脑袋里来回地播放期盼已久的画面。
就见江辞坐起来一点,够着手臂邦邦拍小张的脑瓜。小张不知从哪变出来个黑塑料袋,从座椅缝隙塞过来,神秘兮兮。
江辞歘一下撑开袋口:“将将~送你。”
商静恒:“……”
袋里一套衣服,江辞提溜着展开,衣服显出全貌来,是一套oversize花衬衫配短裤。白底大绿花,脆生生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摸着像丝又像绸,柔软似水,有点半透明的意思。拳头搁在底下,料子水一样自动流下去,拳峰隐隐绰绰,起伏全能看见。
“这个不好。”商静恒红透了耳根。
午后的光线给了他一个发光的侧身线条。鼻梁高挺,睫毛尖跳着莹光。他的下睫毛也比别人的长,密密的黑黑的。
江辞看得有点痴,尤其他耳朵透着粉红的薄光,看一眼就把她的血液点燃了。
真的很像姐夫。
她盯着商静恒看了一会儿,拿起衣服:“这是我一早准备给你的礼物。”
商静恒得到了安慰,故作矜持:“噢,是吗?”
当然是。
衣服在来昀县之前就买好了。按照姐夫身材买的,姐夫不会穿这种衣服。江辞经常抱着这套衣服睡觉。
她低头摸着衣服料子:“对啊。先前我一直问你热不热,就是想送你衣服。但我一说话你就打断。”
原来她在飞机上焦躁不安,不是坐不惯经济舱,是不知如何开口给他送礼物,是怕他落地遭罪。
商静恒险些热泪盈眶,哼一声:“衣服而已,没必要藏着掖着。”
江辞笑眯眯,拿衣裤在他身上比划:“换,我要看。输了就你要任我摆布。”
白底大绿花的裤衩,和白菜成精了似的,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商静恒眼晕。
小张扭过脸:“商总,快换上。老大拿衣服罩着,你在里头换,暴露不了。司机是很有职业素养的,不会看你。”
静默的司机看向后视镜,露出一个微笑。
商静恒沉气再沉气,恨不得站起来在车里踱个八百圈。
羞愤欲死。
哪有当众换衣服的道理。况且刚才外套罩着的那一阵耳鬓厮磨,他已经是个显眼包了。换上这薄透透的白菜沙雕裤,他就真成了沙雕了。
丑态尽显。
商静恒一把扯过外套将腿盖得严严实实:“不换!你不要胡闹。到酒店再说。”
江辞把衣服收回来,抱在怀中,语气垮下来:“那好吧。”
小张喋喋不休:“刚才不还躲在衣服里干大事嘛?这回扭捏啥。”
“商总,愿赌服输!套上给老大看看,咋的了?显眼包血气足,钢钢in嘛。”
江辞也借机逗老古板,东北腔:“大嘎瘩才好看,活力四射!”
商静恒不理,扭头,车窗外的景都虚了。
机场熊一样的狼狈,车内一连串的尴尬,她失落的脸,还有这条沙雕白菜裤。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铁丝缠绕着他,困住他。
太阳还热辣辣的晃他眼睛,商静恒出着粗气捂住脸,感觉世界末日正在来临。
啵一声,江辞亲了他一口。
商静恒的头皮麻了。一秒,两秒,他缓缓的一眨眼,大脑还是齑粉状态。
第一个吻,就这么百转千回,猝不及防的发生了吗?
他幻想的第一次亲吻有阳光微风青草地。不是在酒店专车上。
这感觉像是落水,以为玩完了,却奇迹般获救。最狼狈的样子却被人看光,头顶又有人放烟花祝他生日快乐。他张嘴欢呼,烟花掉嘴巴里,以为被炸了,结果发现掉嘴里的是一颗糖。
谁能告诉他,地球是不是要爆炸了?
商静恒摸着脸颊,手和脸开始发麻,心里却忽然静静的。窗外刺眼的光线成了湖面灿灿柔柔的波浪。
他转头看向江辞,不由的怔住了。
她坐在明亮的光线里,黑发铺散在肩头,光线是锁骨上亮晶晶的碎钻。那些碎光汇成涓涓细流,将整个世界连同他的心一起泡满。
什么机场打架,什么情敌,什么三观不合,什么没惹了一身骚,什么沙雕裤,什么电灯泡,什么行军帐……
全都不存在了!
商静恒这个人也不存在了。他就是个漂在水面的气球,飞不上天,也沉不下去。荡荡漾漾的全是她。
她伸出一根手指,香喷喷地贴在他的唇上:“叔叔,下次……亲这里好吗?”
商静恒迎上她的视线,盯着她的眼瞳。他低下头,轻轻地虔诚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缓慢的微笑了。
“幻影”驶入槟城道,穿过竹林小径,慢慢地开着。车身停在百年荔枝树下。树影婆娑,白手套门童拉开车门,护住车顶,行李员取行李。
空气潮湿清新,不远处有个湿地公园,一行白鹭在蓝天留下移动的浅线。
三人一路步入大堂,礼宾员递上冰镇精油毛巾和迎客茶。办理完入住,他们被引领至预定好的房间。
总统套房是孤品,将近七百平。上下两层,有私人泳池和露台。这里大的能跑马,但只有一个主卧。
午后的风将纱帘卷起又落下,落地窗外蓝天白云若隐若现,商静恒还在心神荡漾,摸摸脸颊,又摸摸床单。
风和日丽,他想做些坏事。
江辞软软地赖在他手臂上:“我和骨头睡一起。这床大,滚三圈都掉不下去。”
哈啊……江辞……
商静恒内心发出一声喟叹,朝江辞瞄去一眼,她圆润的肩头正泛着珠光。他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滚是个美妙的词。
小张环顾一圈:“我呢?”
商静恒:“再给你定一间。”
小张撇嘴:“端茶倒水来不及。”
江辞似乎思索了一下,指向楼下大厅:“好办。叔叔睡沙发,张哥打地铺。”
好办个求,七万一晚,睡沙发。
商静恒咬牙微笑:“好。”
小张也说好。
人这种生物,学会体面不容易,不要脸就是一出溜。
这个小张就是不要脸了,170平的庭院套房不住,偏要和他们挤。商静恒怀疑狗皮膏药图谋不轨,他不要小张的求婚策划了。他自己在网上搜。
商静恒抱着手机去了书房。
打开XHS,眼花缭乱。
#给女儿的五十种编发
#一不小心煮出超好喝的热奶茶
#梦幻的贝壳风铃的制作
#狗塑情侣头像
#GB必吃榜
一一点开,直到瞅见最后一个……
商静恒皱眉,现在的小孩英文水平不行,J都能打成G。
点开之前,发现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商静恒赶紧输入搜索:浪漫不俗套的求婚。
得到秘籍,害人的手机还得捏在手里,鬼鬼祟祟怕江辞发现。
晚饭过后,商静恒终于敲定了五条绝佳的求婚创意。
他借口出门遛弯,把提前准备好的钻戒交给了管家,让其务必将戒指盒用胶带黏在奶茶袋底部。
万事大吉,商静恒回到房间,一眼见到沙发上的两个人。一个像往下出溜的面条,一个像守门哈巴狗。
商静恒坐在了沙发上,问“面条”:“江辞,你要不要喝奶茶?”
江辞抬起手指,朝向茶几上的凉茶:“hin gun草,喝这个就行。”
“嗨棍草?不,还是奶茶好。”商静恒记得江辞的喜好,提议,“芒椰糯米团子。”
江辞:“不要。不爱了。”
年轻女孩的喜爱就是绕圈飞的翅膀,是飘忽不定的风。老男人蹦着高也追不上,捉不住。
吃钙片也不行。
商静恒卡壳了,只想悲惨地捂住心口,或者抓乱头发。
可他毕竟是个思想成熟、行为稳重的男人。
商静恒放低声音:“你就喝芒椰糯米团子。”
“就不喝。”江辞又盯静恒,“你怎么还穿西装,我送你的衣服不好吗?去换。我要看。”
这节骨眼谁穿白菜沙雕裤。
求婚必须庄重!
商静恒死也要穿西装,不容拒绝:“明天换。先喝奶茶。”
“你是不是在奶茶里放东西了?”
“我没有。”
“奶茶里究竟有什么?你爱奶茶不爱我吗?”
“奶茶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