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闻玉野,在她跟着江流年四处漂泊的第六个年头。
……其实那也是她见江流年的最后一面。
江平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段承玖,后者在她的床边守着,头一点一点,好像小猫钓鱼。
江平安还没想好怎么出声,喉咙一痒,呛出一连串低咳,把气用了个干净。她眼前发黑,抬不起力气咳完也压不下嗓中痒意,被卡在中间,难受地直蹙眉。
段承玖被惊醒,扑闪着眼睛跟咳个不停的“姐姐”对视了一下,反应很快地起身出门找人:“阿兄!阿兄!”
江平安咳得天昏地暗,等终于平复下来,只觉胸腔内针扎似的痛。她想抬手压压,却发现以自己现在的气力,连抬胳膊都算费事。
身体太虚弱了。让她想起三年前深冬那场大病。
江平安放弃说话,稍微闭了闭眼睛,但一闭眼就想起那血肉纷飞、遍地尸首的场面,忍不住胃里翻涌,眉头更紧。
段承珏赶了过来,一看人又闭上眼,无奈道:“醒了就先别睡了。”
陌生的声音让江平安手指发僵,她慢慢睁开眼,带着警惕看向来人。
他脸色略显疲惫,下巴胡茬没清,胜在面相周正,颇能骗人信任。江平安犹豫了一瞬,问:“闻……我哥呢?”
“闻玉野说回山上看看,这天快黑了,也快该回来了。”段承珏温声说,暗示自己知道二人来历。
“他还好吗?”江平安稍微坐起来一点,又被段承珏一手压下去。
“你们兄妹倒是关系好。一个手骨断了想不起来接,一个鬼门关溜完一圈张口问别人。”段承珏叹了一声,“放心吧,他活蹦乱跳能吃能喝,比你好多了,就是心里有结,不好解。”
“那就好。”江平安松了口气,垂下眼睛,又抬眼,露出一个浅笑,“多谢先生。”
“欸,先别急着谢。”段承珏坐下,犹豫着要如何开口。
“没关系,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现在还能睁眼已经算先生医术高明了。”江平安声音平和,只是语速很慢,说几个字就得攒个气口。
段承珏长叹一声,怕她听不懂,就用白话打比方:“你现在呢,就像个漏了底洞的兜子,不管往里填什么东西都顺着洞流了。大补的不敢用,小补的没有用,我也是头一遭遇见你这种情况……”
他心说这可不像凡人手段,又不好问,于是悬住话头,跟江平安大眼瞪小眼半晌。
二人间的沉默反而让一边的段承玖不安起来:“阿兄?”
“抱歉,先生,”江平安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睫,感受着疲软的手脚和不住发闷的胸口,“并非我故意隐瞒,因为……我也不好说是怎么回事。”
段承珏沉吟一声,一撩袖子,覆上了她的脉。
江平安手指微蜷,又控制着自己放松下来。
闻家每月都会找医师上山给她检查身体、修改药方。那医师姓连,诊完总要说上两句话,一来二去也算相熟,虽然江平安没明说,但他察觉病人不喜皮肤接触,后来诊脉也就都隔着一方薄纱,逐渐成了习惯。
江平安没有完全信任段承珏,但她转念又觉得好笑:她现在还有什么挑剔不喜的余地吗?
于是把心中微澜一压,从头到尾不动声色。
“依我看,要不然是南疆蛊虫之类,要不然是修者法术之类。”段承珏收回手,干脆利索地说出了自己的论断。“治标不治本,我现在用佛茸吊着你的命,最多能吊……”
江平安眼神澄澈,段承珏对上她这双琉璃似的眼珠,只觉微微怅然:“三个月。”
“原来如此。”
江平安却觉得,三月其实也不少。哪怕多一时,多一天,都算她赚来的。
早在神兵现世的时候她就有所感觉,那东西不是她使唤得动的,能救闻玉野一命,已经算幸运。
“还是谢过先生,以及这位……”
“段承珏,”段承珏点头,又指指旁边满脸好奇的段承玖,“家妹,段承玖。”
“谢谢段小姐。”江平安认认真真地说。
段承玖忽然害羞起来,一扭头,跑了。
“段先生跟野哥说过我还剩三个月的事吗?”江平安没有问她表现异于常人的原因。
“还没提过,怎么,你不想告诉他?”段承珏有些奇怪。
江平安微微摇头:“既然药石无救,他知道了也只是平添烦忧。若我死在他眼前,他以后想起只会怨当年自己能力太弱,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可我也知道,他家里遭难,现在左支右绌,为了救我肯定花了不少钱财心思,之后也还要往里缀,跟无底洞似的……不如算了。”
她说了一大段,气息不稳,只能合唇暗自压制。
段承珏看她的眼神微微变化:“你不会是想……”
“只是不想拖累他罢了。”江平安声音平和,眼神静静地落在门帘上。
段承珏搓了搓脸,唉声叹气:“依我看,只要有希望,他就不会放弃的。”
“那我还有希望吗?”江平安淡淡反问。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段承珏说,“如果是南疆的蛊,那只要让下蛊人解了蛊虫就好。如果是修者下手,那找到仙山,拜入仙宗,说不定以仙人手段,也有几分转圜余地。”
“可谁知仙山在哪呢?”江平安轻轻说。
“天下修者大多凡人入道,根骨好的早被修者宗门发现,其中有仙缘的……又能有几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