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推官似乎惯于觉得,”秦偕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脸上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人跑了,就没事了?”
苏泽 ... ?!
苏泽退出知州直房坐回自己的公案,约莫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如何?”陈嘉从隔壁桌凑上来,觑一觑她脸色问,“这位秦通判性情可好?有没有为难你?”
苏泽摇头:“尚未可知”。
“说这半天都看不出来?”陈嘉‘啧啧’两声,“看来人家很有城府、深不可测啊...”
苏泽不接话,举起案上之前泡得那杯碎茶抿上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都冷了吧,”陈嘉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我去给你倒点热的。哎哟... 看看你这都什么茶碎沫子...”
陈嘉摇摇头,把苏泽的杯子倒了个干净,然后从自己桌上的罐子里抓了把新茶扔了进去。
“你这过得也太抠搜了...”他一边倒水一边说,“咱们的俸禄就算不高,也不至于要如此凄惨...”
陈嘉回来将茶杯重新递还给她,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案角,凑近脑袋问:“怎么样?那位,是不是很俊?”
苏泽抬眼看他。
“别假正经。”陈嘉用胳膊轻撞苏泽肩膀,挤眉弄眼,“人家之前是陛下身边的中书舍人,不知怎的调到这儿来任通判。连升两级,七品到六品。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宁可在京为七品,不愿外放为三品’。毕竟离开了皇权中枢,到了咱两浙路……”
他摇头晃脑,一副很上道的模样,“于仕途并无多大益处啊。”
“你叹什么气?”苏泽觉得他简直是瞎操心,“又不是你仕途无益。”
“我这是替你分析未来的工作环境和工作难度!”陈嘉正色。
苏泽摇摇头,笑着低头去翻案上的书卷。陈嘉却不走,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不过老苏。”
“嗯?”
“你也……很好看。”
......
“只是,你和秦大人不是一种好看。你吧……”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一瞬,“有一种书卷气,看着柔弱却又带着些英气。秦大人,线条太硬朗,轮廓也过于英挺了。人看着不好接近,傲气……”
正说着,陈嘉瞥见与知州拱手相让,然后转身去往通判直房的秦偕,默默把挑剔的言辞咽了回去:“好吧,郎君硬朗有硬朗的好看。何况人家状元出身,二十多岁就六品了,就算抛却家世、背景也有傲气的资本。”
苏泽闻言暗暗一叹,这个世道... 家世背景岂是能撇开不论的?
那边,秦偕走到通判直房门口突然站住,转身对公廨中一众人等开口:“在下秦偕,初来乍到,每个人都很该认识认识。”
全场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这位新来的大人。
“适才我已见过苏推官,接下来...”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停在闲散坐在苏泽案角的陈嘉身上,“陈推官...”
被秦偕叫到的陈嘉,刚刚还在八卦的心一抖。他看苏泽一眼,有点紧张地站起来。苏泽对他眨眨眼,又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秦偕的目光在二人间打了个来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泽看着秦偕一张淡漠的脸,想起三年半前的一个晚上。
他穿着翰林院修撰的青袍,来到国子监那间斋舍*。
彼时她虽已中了进士但前途尚无着落,依然借住在国子监里。
斋舍的门被推开时,她正对着一盏油灯整理这些年写得策论。听到动静,她放下手中文稿看向他。
“苏无衣,”他走到她面前开口,“明日我将随掌院大人去趟应天,约莫月余回来。”
“这期间,吏部空出来的职位莫要乱接。若是他们找到你,就称病。总之,人一旦离开上京任职,想再进书院著书立说就不易了。”
“苏无衣,你等我回来。”
她记得那个年轻郎君清隽的身影,记得他看向自己时未加掩饰、充满赤忱的眼神。
他是那么个一身傲骨的人。
但她,并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
自那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