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水街位于湖州城西南。
风雪交加中,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总算到达了案发现场。
亮明身份后,守在此处的衙役迅速将外围的拦绳打开一角,恭谨引二人入内。
郑大家宅院有两间寝房、一间书房,外加厨房、水房,并不多大地方。
他死在书房,二人便先往这间屋子来。
书房内陈设算不上考究,简简单单一桌、一椅、一个书架。桌子上摆着数支用旧的毛笔,旁边搁了本半旧的账簿,其内涉及的金额不算大。
书架上零散放了几卷诗文集,里面夹着毫无文采的诗作若干,确是死者的笔迹。从中可见这郑大虽是个买卖人,不通文墨,倒有颗附庸风雅的心。
郑大被人发现时仰面倒在桌案旁边的地上。嘴角淌着白沫、嘴唇泛着乌青,双手十指蜷曲。衣襟下摆沾着地上的尘土,当是毒发倒地后痛苦挣扎所致。
当时桌上还有一只瓷杯,杯底残留一口茶水,后来仵作从中验出了鼠药之毒。那只瓷杯现已被收回了府衙,当作该案证物封锁。
二人又去了其它屋子细看一圈。
床榻、箱笼、厨房、澡间,和苏泽先前来检视时别无二致。
秦偕跟在苏泽后面,仿若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她看的地方他跟着看,她没看的地方他也在看。
没有新的发现。
苏泽悻悻从灶台底下钻出来,拍拍手上灰尘,皱着眉结束这次突发灵感,却又一无所获的探查。
离开郑大家,长街空寂。
二人再度并肩而行。
苏泽低头想着心思。
身旁秦偕率先打破沉默:“所以苏推官来案发现场,究竟想要查什么?”
苏泽被他的话拉回神思,侧头望秦偕,发现他正垂目看自己胸前那片油渍。
苏泽心下一抖。
她此番重回现场,本就没有十分明确的查证方向,纯粹是潜意识觉得案件有蹊跷。
可这番举动,落在本就对她心存芥蒂的人眼里,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探查毫无所获,秦偕在郑大家提出的所有问题,她的回答都是“此情形已记录在案”...
完美契合‘借工作的由头逃避闯祸’的想象。
天真冷啊!苏泽双手交叠拢在胸前:“卑职想再看看,万一有什么新线索。”
“有么?”
“……没有。”
秦偕凉凉一笑:“所以,苏大人破案是靠万一?”
苏泽忍不住回怼对方,冷脸嘟囔一句:“总比坐在直房里喝茶,破案的可能性大。”
秦偕收回视线:“看来苏大人在配县当主簿的三年,考评次次得优,运气很好啊...”
苏泽一愣。
他还知道自己在配县当了三年主簿?
她瞟他一眼,目光中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诧异。
“莫要这样看着本官。”秦偕目视前方,“本官作为中书舍人,想不知道都难。”
言语中的讥诮再难忽略,苏泽耳根微热,扭回头去。
“况且,”那人哂笑一声,“苏大人对本官过目不忘的能力,不也曾经佩服得紧么。”
苏泽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翻白眼,只强忍着暗自撇撇嘴。
胸中郁闷尚未排遣,腹中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一阵饥鸣。
苏泽看看日头,尚且不到申时。
今天一整日,她只早上那会儿啃了三口胡麻饼,此刻已经饥肠辘辘。
再看四周,二人言语机锋之间不知不觉行在了郑大家侧后方一条小道上。
周遭很安静,唯见前头有个馄饨摊子,热气带着虾皮的香味在空中飘荡。
大冷天里,很有诱惑性。
秦偕走过去,径自在案旁一条长凳坐下,对摊主阿婆道:“一碗馄饨。”
顿了顿,想起身旁还有个人,大发慈悲补了一声:“两碗。”
苏泽原本担心,是因为方才自己那声尴尬的腹鸣,才叫这位难相处的上官,勉为其难屈尊坐到这般简陋、粗糙的路边小摊。现在看来,这人也是饿了。
也对,他素有用午食的习惯,今日显然是被自己给搅乱了。
苏泽安心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