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支着头,正凝神批阅什么。晨光从窗户切进来,斜斜照在他端肃的脸上。
苏泽在原地驻足片刻。身后有人越过她,嫌她碍事,低低抱怨一句:“怎的挡在门口...”
她不再犹豫,迈步穿过或明或暗的目光,在秦偕身旁坐下。
将笔墨摆好,苏泽余光瞥瞥同桌,原来他正不知替哪位博士批改作业...
秦偕专注于手中的事没抬头,她也没出声。律学堂内渐次坐满,博士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这一课讲的是盗律。
苏泽记了满纸的笔记,待终于讲案例时,她搁下笔揉揉手腕。
忽而,一张注条从旁推来,一条"亲属相盗"的例外条款赫然在上。
她怔了怔,抬眼看他,他却只望着博士,面色如常。
下课后,大家各自结伴离开。
秦偕也起身,将书册一合,依然从她这侧穿过。
“《大平刑统》背完了,可以继续背《大平律疏》。”他脚步未停,声量也不高。
苏泽知道,那是对她说的。
仓促收了笔墨追出去。廊下人多,他步履又快,她疾步越过好几个学生才赶上前方挺拔的身影。
"秦兄,谢谢你。"
秦偕睨苏泽一眼:“随口一提,无须如此客气。”
“不是律学课的事,”二人并肩,他悄然放缓了脚步。回廊下有清风穿过,将他俩衣带交叠着扬起,又徐徐落下。
“是为了那日秦兄替我解了潘世珩之困。”苏泽补充。
秦偕这才想起那回事儿。
“潘世珩违了禁例,不但校内饮酒,还酒后失德。那日我循例执管,职责所在。”他终于将黑黝黝的目光认真投向苏泽,“若仅为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他转身继续前行。
苏泽跟着他,绕过一丛修竹,又穿过一道月洞门。
一边走,一边说:“话不是这么说,无论秦兄是因为什么原因,但结果是帮了在下大忙,致谢是应该的。”
秦偕忽然停住。
苏泽也倏然收脚,然后看见对方手中闪出一把黄铜钥匙。他的面前是一扇木门,门楣上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斋舍编号。秦偕将钥匙插入锁孔,没着急拧,而是偏头看她。
“所以苏弟,”他含着一丝笑意,“可是要进在下屋内,再谢几句?”
苏泽这才惊觉自己跟着人家到了何处。
她面颊一热,忙道:“不不不,冒昧了。”
说罢赶忙转身离开。
“苏泽。”秦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泽回头。
“世间能真正成全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那日倘若你不曾直面潘世珩,那他违规我也未必‘看得到’。自强者,人亦助之。你可明白?”
有金色秋叶随风簌簌落下,擦过她的肩头,飘向他的衣角。
她望着他没有作答。
秦偕似乎笑了一下,转身要进屋,却又补上一句:
“不过... 你那点拳脚,轻易不要再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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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一幕接着一幕。
“官爷,官爷.... 红薯...” 摊主的招呼打断了苏泽思绪。
她笑笑,付钱接过红薯,往前继续走去。
道路越来越幽深,两侧的矮墙逼仄起来,苏泽加快了脚步。可是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强烈,像是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牢牢黏在她后背。
她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探入左袖中,那里藏着一柄短匕。
从前在鲁州府配县任主簿,办理一桩大案时,她险些被身后偷袭的人宰了。那蒲扇般的大掌卡在脖子上的滋味,她至今都记得。自那以后,她便备下这把匕首,日日带在身边。
越往前走,巷道越窄,光线也更加幽暗。耳边只余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微声响。
寒意很浓,她可以确定身后有人,且离自己越来越近。
苏泽浑身汗毛直立,她默默卸下刀鞘,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骤然间,肩头一沉,一只手掌照着她的肩膀拍了下来。
她一个旋身,匕首破空而出——
谁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 ... “苏无衣,竟然真是你!”
苏泽手臂一僵,硬生生刹住自己向前的去势。
那人似也吓了好大一跳。
还好他身形灵活,及时侧身一闪。匕首的锋刃擦过他的广袖,“嘶”的一声割下一缕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