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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伤心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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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一字一句,清晰明朗。

秦偕听着,将戒尺搁到了案上。

苏泽背完最后一句“时维鹰扬,凉彼武王...”,堂内静了片刻。

“释义。”秦偕再度开口。

苏泽抬眸。

“‘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何解?”

苏泽略一思索:"此谓殷纣居天子之位,却使四方诸侯不亲附。言其虽居正统,然德不配位,终失天下。"

“拓展。”

“可与《尚书·泰誓》对观,”苏泽道,“‘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祇,遗厥先宗庙弗祀’。殷纣之失,非失于位,失于德。前日夫子讲‘情之所至,礼之所生’,学生以为,治天下亦然——德之所至,位之所固。无德而位,如舟无水,寸步难行。”

堂下更静。

秦偕看着她,片刻,道一声:“不错。”

语调平宁,评点简洁。

苏泽却不知怎的,唇角微微弯了上去。待她察觉出,已然露出了笑意。秦偕视线在她面上稍作停留,那目光依旧沉静,只浅浅掠过一点温软的意味,旋即消散。

下课后,秦偕往膳堂去。

丧假回来后,身后跟从者众,有追上来请教课业疑难的,也有纯纯为了攀附交好,想要上前致意的。

遇上真心求教者,他便驻足耐心作答。若是虚与周旋的,他则步履不停。

苏泽本想找他说律法课记的事,望见簇拥着他乌泱泱一片人,脚步便顿住了。

下午有律法课。若秦偕来上,她再将誊抄的笔记给他。若他不来,便是放弃了这门选学,那笔记…不给就不给了。

想到这,她转身去了律学堂。

教室内只有两三个学生各自温书。苏泽环视一圈,走到往日与秦偕同桌的位置,坐下。

她下意识看了看座位那头,墙根的矮架依然横亘在出路上,她居然觉得它静静立在那里挺顺眼的。

窗外日影斜进来,落在空座上。苏泽将书袋中那份特意为他誊抄的笔记取出,抚平纸角,放在自己案上。

等吧。

开课的钟声响起前,秦偕终于来了。

他一眼看见坐在“老位置”垂眸看书的苏泽。她垂着眼,很专注。秦偕旁若无人走到她身边,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

苏泽抬头见他立在面前,忙起身让出道。

秦偕侧身而入,刚坐下,面前出现一沓稿纸,码放得整整齐齐。馆阁体的小字有一定功底,仿若写字的人本身,秀致、飘逸。

他冲苏泽挑挑眉:啥意思?

苏泽小声说:“秦兄有些时日没来,这是前几节课的笔记。愚弟才疏学浅,秦兄凑合着看,聊胜于无。”

秦偕没接话。他修长手指拈起一页笺纸,翻过,又拈起一页。姿态不像在补课,倒像是先生在审查功课。苏泽坐在一旁,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片刻后,他长臂一收,将笔记拢到己侧。苏泽听到他含笑的声音:"多谢。"

苏泽舒了口气,肩头微松。

此时,夫子走了进来,二人不再说话。

下课后,苏泽低头收拾。秦偕坐在一旁动作慢条斯理,不知道在墨迹什么。

待她拾掇妥当,举步往外走,他才这才缓缓起身。

两人一起离开律学堂。苏泽心中几番辗转,还是对并肩而行的秦偕说:“听闻光禄大夫他老人家已然千古,秦兄,还望节哀。”

秦偕对她知道此事并不意外。祖父是三朝元老,虽然已淡出朝堂多年,声望在士林之中依旧巍然,无人可以替代。

奔丧的这些时日,他在家中终沉默寡言。作为祖父最看重的孙辈,秦俞致仕后亲自为他开蒙授业。祖孙之情,远胜过和他常年外放的父亲。

心底的哀恸无从排遣,他只能这般缄默,安静等待心绪随时光慢慢平复。

秦府中人向来如此,一门心思皆系于家国事理,骨肉之间亦是委婉含蓄。即便他母亲,见他连日守灵耗损精神,满心记挂他的身体,劝慰的话也说得克制,不过一句:“多顾惜自身,莫叫你祖父泉下难安。”

此时听苏泽劝他节哀,知她心内诚挚。他也不欲虚伪客套,二人反倒一时无言。

苏泽见他半晌不应,暗悔自己唐突,她不该贸然提起他的家事。

一半为消解尴尬,一半是发自本心的共情。

“六岁那年,我母亲和……胞姐染疫病故。是父亲一人将我拉扯大。是以,他离世的时候,我也……”,她顿了顿,低声叹,“愚弟知道伤心的滋味。”

秦偕忽然想起那日马场上,她那句“我爹,就是坠马离世的”。

他顿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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