氅角再度收合。她感到裘衣外一双有力的臂膀强势地将她往后一拢。下一瞬,整个人便更密实地契入那人的怀中,再无罅隙可寻。
苏泽在相对幽暗密闭的环境中,五感六识更加敏锐,此刻被他周身松柏并着墨香环绕,脑中瞬息空茫。
暗自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召回魂神,她徐徐呼出一口气,双肩悄悄松弛下来。
方才秦偕握住她手的一瞬,她身心便竦然紧绷,之后被他更紧地困在胸前,更是一动不敢动。
得亏是坐在前头,那一阵砰砰乱跳的心,不至于被人听了去。
否则,真要徒增尴尬了。
想来是当年她差点摔马的经历在他心里烙下太深的印记。
苏泽对自己解释:拖累他骑个马,还得分出心神照看她的安危。
其实他这么圈着自己,护得那样稳当,就算她双手全然离开马鞍,也绝不会摔下去。
而且,他把她裹得太紧,弄得她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着实... 有些燥热。
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马匹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夜色沉沉,湖州城高墙巍然,城楼上悬着几盏孤灯,微光在寒风里轻轻摇曳。
因着时辰不早了,城门已然关闭。
守门兵士远远看见一骑通体墨黑的骏马从远处踏着残雪飞驰而来。待到近前,马上那人将氅帽一摘,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执勤的门岗一眼便认出对方正是那位气度凛然、容貌俊朗的新任通判。
但认出归认出,核验凭信仍是必要走的流程。秦偕探手入怀,取出令牌随手抛了过去。
兵士接过略一打量,便恭恭敬敬双手奉还。
只是他并没有即刻放行,而是面露难色地觑了秦偕一眼。
通判大人身上那件华贵的狐裘外罩鼓鼓囊囊的,怀中必是蜷拥着什么人。
他们当值的按规矩必须验看,方能开门放人入城。
可... 这叫人如何开口合适呢?
夜深风寒、更深露中,大人的怀里... 如此这般小心翼翼拥着的,八成是位女眷。
这等风流韵事、私密情状,他们这些微末小吏怎好贸然上前窥看?
这位秦大人出自名门,大氅遮掩得如此严密,那必然也不可能是什么风尘女子。
倘若是哪家名门贵女... 这事就更难处置。
兵士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正犹豫是否要请上官前来定夺。
就在这纠结尴尬之际,那秦大人的氅角忽被掀开。
一人探出头来,同时伸手往外递出一枚令牌。
那兵士愣了愣,定睛细看,当即认了出来 —— 这不就是通判大人就任之前,湖州城里最好看的那位苏推官么?
怎么会是“他”... ?
为了湖州城的门面与安全,值守城门的兵卒都是精心遴选出的精壮汉子,身形魁梧硬朗,素来行事爽利。
谁也没有料到,从通判斗篷里钻出来的,竟是同为朝廷命官的郎君。两个男子,这般紧紧裹在同一件狐裘之内,场面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门岗呆呆望着马背上二人,微张着嘴,一时看得眼神发直。
但二人座下那匹颇通灵性的大黑马却不乐意了,蹄掌在原地刨了刨冻土,不友好的打了个粗重的响鼻。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的旖旎联想,小伙子心神一乱,抿紧嘴角,低头强压笑意,令牌都没细看忙不迭塞还苏泽。
苏泽眼尾一挑,目光冰凉。
感受到她杀过来的眼风,那孔武的汉子倏然调转视线,盯住了自己靴头上的泥。
还好,此时后方追上来一匹深棕杂毛小马,比秦通判的黝黑神骏矮上小半个头。
门岗虽已然瞧出那是府衙的官马,却并不认识骑马的人,当即迈步上前问询。
他刚走两步,就听到与通判共乘一骑的苏推官扭过头高声说:“那是赴凤翔府任判官的李大人。”
李东予自怀中掏出赴任文书递出。兵士细看了看,然后恭敬交还,转身示意同执的人放行。
众人目光下,秦偕抬手,再次拢上大氅,兜头又将苏泽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三人两骑纵马入城,往前继续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待马蹄声远,守门兵士几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