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心思又漫到旁处,李东予暗暗嫌自己胡思乱想,抬手轻拍了拍额头。
烛台边,苏泽拨亮灯焰后搁下铜签子,抱着茶盏出神地往回走。
脚下不慎踢到椅子,茶水泼了出来,她才猛然停住。
一瞬之间,她明白了什么。
把杯盏往桌子上一放,苏泽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屋内。绕过北墙前那扇老旧屏风,她蹲身掀开其后放着的一个箱子。
箱中静静躺着一把玄色小弓,旁侧整齐码着一捆捆配套箭簇,这是她悉心珍藏的物件。
那弓形制精巧,通体漆色、沉黑内敛。弓弦以特制蚕丝揉制而成,绷得紧实静谧,
苏泽伸手握住弓身,弓臂的弧度似是量身而制般,正正贴合她的掌心。此弓的拉力,于寻常习射的男子而言稍显力道不足,可落在她手中却是分寸刚好。
与之相配的箭簇同样精工细作,簇身由精钢锻打而成,簇尖在昏暗处也泛着冷光。箭杆是与弓身一致的沉黑漆色,形制、色泽浑然一体,两两相得益彰,一看就是配套的器物。
苏泽跨上长弓,背妥箭囊,转身就往外走。
“喂,你去哪儿啊?”
李东予看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只觉今日风波迭起,一桩桩事接踵而来,让人猝不及防着实刺激。他追上苏泽,闹不清她这是要闹哪出。
苏泽大步疾走到院中,牵出衙门的混血小马,翻身就骑了上去。
可一旦坐到马上,一阵眩晕油然而生。
她攥紧缰绳,咬牙将心中惶恐压下,脚跟一磕马腹——
“你干嘛去?”李东予拦在马前。
眼见苏泽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哆嗦,他一把拉住马鞍:“你不要胡乱逞强,你到底要去何处?告诉我,我带你去。”
苏泽闭上双眼,静静数着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承安,”待眩晕退下,再睁开眼,她对马下的李东予道,“秦偕与我身为湖州府官员,事情至此,我们已不可能独善其身。而你,此间之事与你无关,切莫蹚进这浑水。”
说罢,她手腕一抖调转马头,一身“叱”,往安平坊外疾驰而去。
宋提辖雷厉风行整顿治安的范围,看上去是以苏泽居所为中心画圆。自她家策马奔出三四里,沿途灯火便渐渐稀疏零落。再往前去,便如往昔般露出了穷芜的轮廓。
安平坊北门,木柱上悬着个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
两名值守坊丁偎在门下,头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左边那个兵丁被吵醒,抬手抹一把嘴角口水,张口便呵斥:“什么人,大晚上在坊间纵——”
右边同伴伸手拽了他一把。
马背上的人穿着青色官袍,是本坊住着的唯一一位官爷,日日从这条巷道过。
左侧坊丁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噤声。
“苏大人!”待苏泽打马靠近,二人哈下腰,“这大晚上的,天儿这么冷,您这是——”
苏泽勒住缰绳,微微俯身:“约莫半个来时辰之前,有没有一人骑着匹黑色高头大马从此经过?"
两名坊丁对视一瞬,眼底倏地亮了。
左边那个立刻答:“有的有的!也是一位官爷,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神马——”
右边那个点头如捣蒜:“没错,马也俊、人也俊,若非斗篷里穿着官袍,小的们以为天人借道而过呢。”
苏泽一听点点头道了声谢,一甩马鞭,朝城外疾驰而去。
出了坊门再行一盏茶的功夫,那片日日途径的小树林就出现在官道前方。
在春夏两季,这里是才子佳人们春游采乐、野炊踏青的好去处,丝竹声、笑语声隔着林子能飘出一里地去。
但是冬天的夜晚,前行全靠月光。满目所见只剩枝桠交错的轮廓,在夜风中簌簌地抖动。
苏泽警觉地伏低了身子,本能之下她一只手摘下弓,另一只手默默从身后取出箭矢。
叮——当——
有金属相撞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是刀剑交锋、兵刃相抵的动静。
苏泽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陆陆续续、接连不断传入耳中。
秦偕!...
惊惶席卷上四肢百骸,忧惧如细蚁顺着脊背爬上,苏泽浑身汗毛都直立起来。
她心底反复默念他的名字,调起所有意念控制着焦灼和颤抖,手上轻收一把缰绳。混血小马会意,当即竖起耳廓、放轻蹄步,循着“叮当”之声悄悄往林间探去。
苏泽凝吸静气,抬手搭箭上弦。紧绷的弓臂抵在掌心,微微震颤。
弓身上镌刻的一行小字 ——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被指尖细细摩挲着,滚烫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