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正照在他左眼角的一颗红痣上,小如粟米、艳如血滴。
秦偕的手腕猛地顿住。
剑锋偏开,只擦过那人耳侧,带出一串血珠。对方惨叫一声,原本插向秦偕后心窝的一剑虽弱了力道,却还是斜斜捅了过来。
秦偕因这强行变招,收势时身形一曲。对方寒剑划过他腰侧,皮肉翻卷,血瞬间浸透青色官袍。
他踉跄后退,背靠一棵苍槐,喘/息粗重。
黑衣人头目缓过劲来,见此情景,知道今日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
他眼露浓烈杀意,交握着手中的刀矮身逼近秦偕,然后毫不犹豫劈了下去。
秦偕举剑格挡,但伤势令他深感不支。软剑本就依仗巧劲,他力竭至此,剑身再抖不了那般凌厉,被对方的刀锋压得节节后退。
眼看寒光直逼面门。
躲无可躲、必死无疑。
破空声骤至。
一道寒光自林间深处呼啸而来,带着撕裂夜空的锐响,“噗”地贯入黑衣人脖颈。
那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形骤顿,长刀脱手向后倒去。
秦偕怔住,缓缓转头。
林间小径上,一匹棕色杂毛混血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缰绳握得死紧,几乎是半伏在小混血背上。
驭马的姿态并不优美,但是那双看向死生地的眼睛褪却了温和,充满凛然、坚毅不容撼动。
月色流光洒在一人一骑上,如一幅绝美的月下墨画。蹄声近前,如鼓点擂在心头。腰侧伤口血肉模糊,秦偕却一时忘了疼,只贪恋地望着挎弓携箭、为他赴险而来的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马到近前,那人似乎用尽了气力,身子一歪从鞍上滚落下来,踉跄着奔向秦偕。
“秦子行,你怎么样?”
秦偕握不住软剑,终是任它“当啷”落地。
再抬眼时,苏泽已扑到他身上。双手急不择路地在他身上摸索,慌乱的想要探查他的情况。
适才秦偕受伤那一剑划得不算太深,却长,从肋下斜斜掠向后腰。
此刻被苏泽的手一碰,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沿着树干缓缓坐到了地下。
苏泽看他连站都站不住了,心头更加恐惧。
她跟着屈膝蹲下,跪在他身侧,抖着手仿若他要死了一般哭了起来:“秦子行,你别吓我,你... 你说话啊。”
秦偕的目光从苏泽那把小弓上,移到她挂满泪珠的脸庞,对着她慌乱无措的的神情看了一会儿。
眼前的女郎平日里看着多么和软一人,满嘴苟活保命的言论。实际却是个聪慧又胆大妄为的人,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得出结论。而后一旦豁出去,什么狠心事儿都做得出来。
“我有点累。”秦偕喘着气说。
苏泽抹一把脸:“你再坚持坚持,我去牵马。”
说罢,她就要起身去牵逐光。谁知,被秦偕一把扯住。
他抬手擦她眼下泪痕,笑着说:“不错,弓法没忘光。”
苏泽哪里有心思调笑,她看着他腰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揪着心口怨他:“都什么时候还说弓法,我得快点送你去找大夫。”
见她急眼了,秦偕默默伸手圈住她的腰身。
他心里没谱,就算她拨丝抽茧算出他今夜将有一劫,而后拼得一死来救自己。
他心中依然没底。
毕竟,曾经他无比笃定,她就算用情不及他深,至少也对他有情。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给了他狠狠一击。
平生第一次,以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间,有一件事情比什么都难以揣摩,那就是感情。
哪怕他用尽理智、克制欲望,想要尽一切方式尊重她、成全她,替他俩筹谋好前路。
这一切挖心掏肺,其实都只是他自己的。
她,未必想要他。
双手圈住的腰身很纤细,他将头缓缓搁上她的肩膀,面色虚弱地看了看一旁的府衙小混血:
“所以,你这是又会骑马了?”
苏泽...
“为了接近我,”秦偕找到她的肩窝,将唇贴了上去,拖着尾音哼道,“真是智计百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