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大公子，别生气了，你看她这副落汤鸡的样。”

容瀚扬从皮夹里扔出4张500港币：“2000而已，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点钱生气。”

“喂，灿妹。”拿到钱的男子朝赵铁梅喊，“你要做戏就做全套，害得我们瀚扬以为你真心想死，赌输了2000蚊，把你卖了都不值2000蚊啊！”

赵铁梅攥紧了拳头，胸口有一团火在往上拱，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拿人命打赌的人！

她的脚才抬起来，黎宝珠突然拉着她的手疯狂跑起来。

“差人！ 差人来了！姐姐快跑！”

赵铁梅余光里看见几个穿着一样深色衣服、头上戴着帽子的男人从远处跑来，手里提着棍子，似乎正冲着自己而来。

黎宝珠跑得太急，脚尖绊在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扑，赵铁梅一把抄起她夹在胳膊下，拔腿就跑。脑海里闪过几个街巷的画面，她的腿就自动跟着钻进窄巷，在巷子里来回穿梭。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赵铁梅靠着墙喘气，黎宝珠从她胳膊下滑下来，两条小短腿直打哆嗦。

“呼呼......跑......跑掉了。”黎宝珠帮赵铁梅拍背，“被差人抓......抓到了就要送回......送回内地。”

赵铁梅大口喘息，脑海里的记忆再次翻涌。

黎宝琳两姐妹的家原来在穗省的一个小村庄，父母接连生了三个女儿才生出一个儿子。大姐黎宝珍早早就被嫁出去，本来家里也开始给18岁的黎宝琳相看，但村子里来了一个人，说港城那边繁华可以赚大钱。家里就把黎宝琳和黎宝珠一起领到那人面前，说是送她们去港城过好日子。

两姐妹跟着货船漂了几天才上岸，一上岸就被送到黎铁柱家。黎铁柱和老婆张凤英在深水埗经营着一间唐楼，两个人还有一个8岁的儿子黎国强。到的第一天，张凤英就告诉黎宝珠，她以后就是黎国强的童养媳，黎国强气得在地上打滚，说他才不要内地来的乡下妹做老婆。

可无论是黎宝珠还是黎宝琳，两个人过得都跟地主老财家的牲口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唐楼里洗衣、劈柴、做饭、倒夜香，张凤英就坐在一旁嗑瓜子，只要两姐妹慢一点，轻则咒骂，重则巴掌、棍子。两姐妹就睡在厨房后面隔出来的小板房，翻个身床板就吱吱呀呀地摇晃。

黎宝琳跟黎铁柱夫妻说，想要早点把行街纸办下来，去工厂找活干。可一个月了，他们说没时间去出入境就是说还在排队，总之黎宝琳和黎宝珠只能躲在唐楼里干活，只有清早和晚上两人才敢出来看看繁华的港城。

原本她以为只要等到行街纸就能去厂里做女红赚钱，可今天清晨，黎宝琳照例在厨房做饭。张凤英还没起来，黎铁柱摸进了厨房，一把抱住黎宝琳。

“只要你从了我，我就再从内地买个内地妹来，你也能过上少奶奶的生活。”

黎铁柱泛黄的牙齿近在咫尺，黎宝琳一把推开黎铁柱，抱着还在外面洗衣服的黎宝珠跑了出去。她带着黎宝珠走到店铺、工厂门口，一听到她没有行街纸，都摆摆手让两人走开。终于她走到海边，海边的铺子门口穿着洋裙的小女孩被佣人抱着从车上下来。

她抱着黎宝珠一步一步往海里走去，黎宝珠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姐姐，我怕。”

这一句让黎宝琳身躯一震，她最终把黎宝珠送回岸上，她自己却转头走向了更深的地方。黎宝珠站在岸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她的头被海水没过......

小手还在背上轻抚，赵铁梅把黎宝珠的手握在手心，孩子小小的手不像她外甥那样胖嘟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宝珠。”赵铁梅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姐姐带你回内地吧，至少不用跟在港城一样干活、挨打。”

黎宝珠身子抖了一下，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滑落：“不，我不要回家，回家要挨打！差人抓到要挨打！”

小孩吓得抖若筛糠，赵铁梅无法，只好忙说：“不回不回，姐姐不会让你被差人打。”

黎宝珠脸上终于露出笑脸：“我就知道姐姐不会丢下我。”

赵铁梅牵着黎宝珠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赵铁梅叹了口气，看来要回内地的事情需要仔细盘算，不知道港城离家里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告诉爷爷她是赵铁梅信不信，总之先在港城打听打听。

深水埗街道上，连片唐楼挤得密不透风，头顶晾衣绳纵横交错，褪色内衣、粗布衫垂落半空，电线织成乱糟糟的蛛网。墙身贴满泛黄手写租屋小广告，蝠鼠当铺、银楼、茶餐厅霓虹灯管红绿交叠，光线落在积污水的石板路上。巷底咸鱼摊咸腥混着大排档爆炒豉油的烟火，家家户户煤炉黑烟弥漫，街角凉茶铺铜壶咕嘟滚廿四味，老式收音机飘出粤曲小调，绕在狭窄街巷里散不开。

才走到黎铁柱管理的唐楼前，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一看到黎宝琳两姐妹，下巴上叠着的三层肉就抖了抖。

肥厚的巴掌带着呼呼的风声朝面门而来，黎宝珠的身子一抖，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