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1200蚊，等我赚钱还你，以后你与我们再无瓜葛。”

唐楼门口和楼梯早就站满了人，不是穿着灰扑扑的汗衫就是粗糙的制服，十几双眼睛都盯着张凤英，而他们握着碗的手上青筋都浮起。

黎铁柱在她身旁拉了拉衣角，张凤英只好从牙缝里挤出：“1200蚊就1200蚊。”

随后她摊开手：“现在就给！”

黎宝琳兜里就剩65蚊钱，怎么拿得出1200蚊。一叠钱忽然塞进她的手心，抬头一看，正是何美玲。

“今天正好发薪。”何美玲从里面抽出几张钱递给财叔，“这是下个月的房钱，剩下350蚊都借给你。”

门口一个男人放下扁担，在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数出30蚊给财叔。

“我借你150蚊！”

楼梯上的租客也纷纷走下楼梯，在财叔那边交了房钱后，把钱递给黎宝琳。

“我50蚊。”

“我100蚊。”

黎宝琳的双手被塞满了钱，纸币和硬币堆成一座小山。何美玲把钱放到桌上，一张一张数着：“三百......三百八十......四百五十......”

黎宝琳眼眶微热，她向每一个给钱的人道谢，并且跟众人说：“钱我会尽快还给大家。还有，以后如果有银饰需要修，我免费帮大家。”

“一千蚊。”

桌上的钱被放得整整齐齐，何美玲手的另一边已经没有钱了。黎宝琳有些着急，她忙从口袋里扣出那65蚊零散的钱。还没放到桌前，一叠钱拍在桌面。

“记得还钱。”财叔把两百蚊给了何美玲，又老神在在地摇他的扇子，“饿死了你怎么还我们的钱？”

“1200蚊，你们数数。”何美玲把钱递给张凤英。

张凤英往指尖吐了口唾沫就开始点钱，点完数量后把钱都塞进包里，白了一眼黎宝琳就要走。

“把纸给我。”黎宝琳把手伸到黎铁柱面前。

张凤英拿过纸，一掌拍在她手上：“拿去，衰人！”

黎宝琳接过纸，带着宝珠往楼上走，跟何美玲一起上楼。

“你找到工没？”走到四楼，何美玲问，“刚你说你会修银饰，那你在银铺上工？”

黎宝琳诚实地摇头：“银铺都不要女师傅。”

“好像是的，我也从来没在银铺金铺见过女师傅。不过我听客人说，中环的珠宝店里有女师傅，叫什么......设计师。”

“珠宝是什么？”黎宝琳有些迷茫。

“比金子还贵呢，亮晶晶的。”何美玲用小手指比了下，“说是小指甲盖这么大的就要好些钱。你要是会珠宝就好了。”

黎宝琳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心里却记下“珠宝”二字，有机会她要看看那是什么。

“你要是找不到工，我们茶餐厅倒是缺人。”何美玲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菠萝油递给宝珠，“刷完、端盘子、招呼客人这你会吧？”

黎宝琳点点头：“我行！”

“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就是累了点，不过一个月八百五十蚊。有时候还有些剩菜能带回来，这样还能省点饭钱。”

宝珠吃的嘴边都是菠萝油的酥皮渣，眼睛都亮了起来。小手在菠萝油上撕下一大块，举着伸到黎宝琳嘴边：“姐姐，这个好好味！去了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

黎宝琳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是的，姐姐去茶餐厅做事，每天都能吃这个......”

“菠萝油。”何美玲提示。

“对，每天都能吃菠萝油。”

“好耶！”宝珠快活地在地上跳起来，总算把刚才因为张凤英夫妻到来的那些害怕驱散。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小小的房间，宝珠躺在床上，小脸埋在被子里。即便床铺已经够她平躺，但她还是弯着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只是眉头不再皱着，嘴角边微微上扬，似乎还在回味菠萝油的香甜。

一小截蜡烛在桌上，黄色的火苗渐渐吞没那张卖身纸，直到火舌蔓延到纸张的尽头，黎宝琳才松开手。最后一丝黑色的灰烬随风散落在桌上，轻轻一吹，它们便飞出窗外，消散在无尽的夜色中。

黎宝琳这才舒了口气，绑在她和宝珠身上的最后一层束缚终于没了。从明天开始，她们终于是自由的人。

躺回床上，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可以舒展地睡着。她依旧把宝珠抱在怀里，她一定会把钱还清，然后想办法去打银赚钱，去当珠宝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