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很,黑云卷日,朔风冷冽,正午刚过雪就落了。
紫珠殿门外跪着两个穿着身形孱弱的红衣小太监,脊背压得极低,覆在黑色石面上,风吹雪落都不见动。
殿门是开着的,只有高挂的毡帘随风晃动,颤颤巍巍捂着即将溢出的争吵。
“砰——”
有什么物件从毡帘缝隙处摔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们眼前,两个小太监抬头定睛一看——
是一具银鎏金累丝点缀双鸾衔宝手炉。
那手炉是内府造办处特制的海棠式手炉,银胎厚鎏赤金,通体累丝掐成双鸾衔宝,花叶间铺成翠羽,星罗密布嵌着细碎东珠与红宝。炉盖是双层镂空累丝,外罩一袭石青织金凤纹妆花炉衣,细细的暖烟飘出来,被风打得发颤。
那是……皇后最钟爱的手炉。
两个小太监脸更白了,飘着雪的寒冬腊月脸上都直发虚汗,但连发抖都顾不得了,只嫌自己的身子不够低,不能钻到石板缝里留住这条命。
可老天偏不如他们愿,毡帘被手炉摔得更开了,热意和争吵声从毡帘内钻出来,如同割喉弯刀,让人遍体生寒。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大昭将士能死,你胞弟不能死?!”
“大丈夫当死得其所!而非死于迁延不援的庸人之手!”
“谢含珠!”
“卫行玠!”
寒风钻进毡帘,立即被屋里的暖意冲散了。屋外冷风漫天,殿内却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青铜博山炉烟气萦回,焚着一枚宣和贵妃王氏金香,温润的沉檀搅着龙涎的香甜。
腊梅斜横,烛光晕跃,本该一室安和。却生生被殿中沉肃对峙的两个人打破了。
卫行玠怒容难敛,向来沉静俊美此刻满脸错愕,指尖颤了好几下才从袖口一圈玄狐皮毛中伸出来,他指着面前的人,声音近哑。
“庸人?谢含珠,你竟拿这话骂朕?”
卫行玠已身担大任近二十年,周身的青涩朝气早已褪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下帝王威凛和沉毅肃杀。只因对面站着的人是自小相识相知相扶持的发妻谢含珠,他才将帝王那套不喜形于色的规矩抛诸脑后。
谢含珠今日打扮极素净,连凤冠都没有戴,只在垂云髻上插了一只点翠衔珠鸾簪,身上一件绛杏色薄袄。虽妆点从简,偏偏生了一副秾艳骨相,瞳色浓黑,眸光灼亮。眼下虽韶华不在,满脸悲愤,却依旧能窥见昳丽夺目,瑰姿艳逸的风姿。
就算是被一国之君指着,脸上哀色怒色交织,却唯独不见怯懦。不由得让人联想年少时到底是怎样的华光。
卫行玠本感念她丧子,今又收到胞弟噩耗,不想与她逞嘴上功夫。可谢含珠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张口就叫人痛恨憎恶,令人难以忍受。
他不相信这真是谢含珠心中所想,不由得怔怔逼问了一句。
“朕二十年功绩,在你这里就换来一句庸人?”
谢含珠看着眼前的卫行玠,怎么也想不起他年少时的灼目模样,她只知道自从谢家助他谋取皇位后,这二十年,自己已经为了他的皇位让步太多。
如今谢留序,她的胞弟,他们谢家这门最后一个孩子,为了他的江山也战死在了边疆。
二十年功绩?他登上皇位二十年,十年里都在打仗。也好意思说二十年功绩?
豆蔻指尖掐着手心,谢含珠感觉不到疼,也丝毫不肯退让,甚至还觉得自己的话不够尖锐,她多想让自己嘴里的话变成实实在在的长枪尖刀,插进卫行玠的心口,将他刺得个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