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袍服,起身,道长迈步离开,向天抬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遗下被他用脚辗得稀巴烂的一地碎叶。藤原家从人的视线瞥过烂叶,脚下却不敢停,小跑着跟在公子的身后随侍。
呼啸——
在夏日中极异的一阵冷锋忽的掠过神宫,卷起了那把碎叶,逾过高耸的神域院墙,吹向远方,至天际间消失不见。
正前往内室的泉子心下蓦地一跳,在回廊上顿住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已望不见的庭园。她皱了皱眉,放出式神探视,却得回禀园中已空无一人,也没有别的异像。泉子虽觉不妥,却不想顺应天命以卜算推测,只得暂且将心头的异样之感放下。
没多久之后,神宫与寺僧相斗一事,在道长的照应下,泉子终于成功挑动对方出手。
一个白天,东南西北的各家大寺庙纠结恶僧,打砸了神宫的庄园,伤人抢劫,然后围堵神宫,势要泉子对庄园边界以至附近的山脉水源让步。
泉子已先一步请斋宫封闭,由朝廷派来护送斋王和奉币使的武士守卫。而她,一身上白下红的巫女服,广袖被白束带缚起,长发也被绑在脑后,额上围上一条白绫。嚯——!抡转手上的长枪,泉子领着神宫众守在前殿广场,锋利的枪尖直指殿门。
神宫近百的武力,联同出云的巫女们,都已全员持上兵戈。
「开门!」泉子高喝一声。
几名侍从便急步走出,搬开神宫前重重的包铜红木门挡,大门缓缓地从中打开。
数倍于神宫众的流氓,就在门前叫嚣,喧声震天,神域被重重包围。
但神宫无一人奏请大巫女动用神力参战。
俗世之事若以化外之力掺和,只怕天谴即至。
「杀———!!!」
提枪上阵,泉子当先冲出。
毫无章法战阵可言,单纯的武力比拚,鲜红很快便浸染了灰白的广场,宫人和僧众缠斗在了一起,杀声四起。
杀人了。
「嗤——」枪尖一挑,血水瞬即溅出。
平静地收枪,泉子转手挡格从侧旁劈来的大刀。虽不似伏妖时的冷厉,她的脸上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落枪招招精准无误。
泉子不是第一次杀人。
早在入朝以前,她便已时常外出修行,自亦遇过歹人,甚至委托人也可能会反过来加害阴阳师。
人心本来就是异物的滋长地。
这场械斗,最终以神宫两死十三重伤、寺庙五十七死二百余伤作结。
满地秽物之中,泉子跪坐其间,闭上眼睛,庄严的诵祷声响起。她的耳侧,回荡着伤者的哀呜和敌方的诅咒,腥味刺鼻,身上代表圣洁的巫女白衣沾满亲手溅出的艳红。
泉子从未因自己武艺出众便埋怨未有生于战国之世立功。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天道中正的力量以泉子为圆心扩散开去,铺满神宫、延至山下的县城、漫至遭遇人祸的庄园农村。贵族在后院中惊惶地抬头望天,庶民在狼藉的破碎家园里跪倒在地,苦苦拜求上苍垂怜。
远在山中寺庙的道长,也能与其他人一般感受到这股无法被忽视的超渡气息。几乎在同一时间,泉子的式神已飞至他的身边,在其耳侧通报战果。道长侧头望向门外的蓝天,一片的澄明,恍惚人间的兵灾永不能上达天听。
闭了闭眼,他再转回头来睁开双目时,黢黑的眼珠已幽深如寒潭。
「看来,是各位输了。」他说。
坐在道长对面的,不是那些粗俗的秃头流氓,而是真正受戒、管理寺庙的诵经僧。数家寺庙的代表交换了眼神,派出人前去打探消息。
「竟然……!」回报的死伤数令僧人们面色大变。
「你们就不怕天谴吗!」僧众愤起怒斥。
伊势大巫女敢下如此重手,他们再蠢都知道是背后有人了。摄政幼子、从三位权中纳言藤原道长,从一开始就是赞同大巫女决断的!
「毁掉一个人的方式又不止夺去性命,」道长冷淡地说,「这些流氓平日在乡村山野间到底都毁了多少人,你们应心中有数。庇护他们的各位大师,不也没惧怕过天谴吗。」
道长知道,泉子说得对。不必牵扯神权天意,这次不过是俗世庄园间最寻常不过的利益争斗。泉子先将僧兵打压下去,道长的任务便是进行谈判,解散多余的武力,长保太平。
待得完成庄园边界和僧兵遣散的谈判,道长便躬身有礼地向众僧合掌一拜,这才站起来要走。
「啊,对了,」却在门边停下脚步,道长半回过身来,逆着光,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脸容,「这次由寺方围攻而引起的冲突,使神宫有两死真是令人遗憾,本官会代各位大师向神宫致哀的。」
伤亡对比过大,难免令人诟病泉子是单方面的屠杀,道长这是要直接抹去这些渣滓的存在,让寺方报零数。
「简直是欺人太甚!」寺方却当然不想放过攻击泉子的机会。
于是道长动刀了。
「嗤——」
从随侍的武者身侧抽出刀,道长一个横手,干净利落地将出言的人抹了脖子。
清静之地,瞬即染秽,在包括己方的众人都惊骇万分之中,道长手下流畅地将刀插回鞘中,神色平稳如泰山。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却早不是第一次沾人命。
他可是摄政的儿子。
「啊,适逢贵寺有大师圆寂,实属不幸。」这条命自然不会算在他头上。道长笑笑,说:「各位不必太过讶异,死虽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别,但能区分一切的,是生前如何做人,死时又是否得其所。实没必要让大师死得窝囊、臭名昭著,顺命圆寂,是最好的归宿。」道长从贴身随从手上接过帕子,抹了一下手,然后将之用力扔在地上,「寺庙庇护一方水土,本官无意作无谓的敌对,但如果你们不想交我这个朋友,那我藤原道长,也奉陪到底。」
说罢,藤原道长眉目间的冷厉之色再无半分遮掩,檀香混浊血腥的寺室内,众人恍如被扼紧了喉咙般窒了声息,无一人再敢置喙。
道长转身,黑色的官袍下摆一拨,大步离去。藤原家的从人和武士紧随其后,遗下身后众僧俯首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