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是妾身该感激你们一路护持道长才是。」她看向跪坐在弟弟左侧半步后的泉子,「大巫女,当日妾身受辱,被逐离宫,合宫上下、朝廷里外,惟有你为妾身说了声公道话。这份恩义,皇太后宫莫不敢忘。」
泉子低头称不敢。
诠子又转向弟弟右后侧的公任,「妾身与你长姐争立皇后的旧事,虽心有不甘,但你两姐弟系出名门,你长姐贤德秀慧,妾身输了也不算辱没。可现如今,宫中奸妃当道,朝中充斥昏聩之辈,公任,你是先夫亲自在清凉殿加冠的栋梁之才,当知清君侧之责。」
公任双手扶在膝上,垂首领命。
「俊贤,你的妹妹是妾身的养女,我们是一家人,你要在道长的身边多多发挥你的才干。良禽择木而栖,我大哥心胸狭窄,你不必为背弃容不下你高才的人自责。」
俊贤被说得一愣,然后深深地低头应是。
「齐信,妾身就不与你小子客气了。哪日有空,带你喜爱的女眷来妾身处走动。」
齐信笑了出声,低首说好。
「那一位,便是先右近卫少将之子藤原行成?你祖父是家父的长兄,不必拘谨。你师从你外祖,家学渊源,妾身盼你的才华,能为今上的治世增添最光亮的耀彩。」
行成抿抿唇,同亦低头。
出得院外,月华之下,道长拍了拍友人们的肩。
众人相视一笑。
「我还以为诠子姐会跳起来撕了公任的嘴呢!」齐信勾在公任的肩上,道。
大家又是一阵笑,烦到公任啧了声。
得了女院的支持,接下来的事便都心中有数,友人们先散了。只看着道长要送泉子回土御门邸的背影,公任上牛车的步伐顿了一顿。
然后就被齐信一把撞进了车内。
「藤原齐信!」公任捂住撞上了门框的前额,骂道。
齐信自顾自地挤了上来,轻车路熟地让公任的从人驶动牛车。咕辘咕辘,四条邸的人还真听他的,开车,将公任气到梗噎。
宛如火龙的队伍走在平安京的深夜路上,挂在车顶四角的护身符随行而摆,于车布上的藤氏家纹中落下忽明忽暗的剪影,似晃开,又似重叠。
「看甚么看呢?你是明知道此生都会断了可能,还是选了联姻,要站稳脚跟,不想再拖累道长和泉子的哦。你现在不做到了嘛。」齐信说,「要不是你假装委屈可怜~的女婿拖住了右大臣的话,我们这边,大概跟先关白大人还有得磨呢。」
闻言,公任便噤了声。
齐信摸摸下巴,「虽说我是也没想到道长能将泉泉迫到这个地步啦,但是他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道长现在是怎么回事?」公任呼出一口气,抬手解开了衣领,「要一直死皮赖脸地缠下去吗?」
「哦~你别是羡慕了吧?」
「你给本公子滚。」
「就算公任家没败、赖忠大人依然是关白,公任和泉泉也是没可能的哦。」
泉子就没可能退职,而能够撑得住世俗眼光、死赖在泉子身边的人,亦不会是公任。
藤原公任,本就是平安京贵族的典范;而大中臣泉子,和这个京却是八杆子打不着。
「你少废话,」公任支起了一只脚,后背靠上了车厢,衣领松垮,「我做的事,我自会担当。我现在问的是道长。别跟我说你没找过他。」
「我看他啊,是被踹死都不会放手的呢。」齐信失笑,「哎,只要他过得了泉泉那关,其实也没甚么不好啦。又不是非得要有名份才能相伴。泉泉才不是无所畏惧的哦,她只是在认识我们的时候就早过了害怕的日子而已。漫漫长夜空寂寥,有人能陪陪她,不也挺好的嘛。」
公任拿过折扇,指尖理着扇面,下颌线至锁骨延出清晰的脉络,「要享乐也得先把场给清了。长幼有序,道长这着,下得不错。」
道长的意思,是要搬出太后的长辈名份,压着已没了关白撑腰的今上和伊周。
齐信的笑眼里也闪过冷光,「先关白大人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就在长子的事上想不明白,以为凭伊周就能踩在我们头上呢。」
关白道隆的最后布置,放在他们这圈子中的任一人身上都能发挥出凶险的后手,但偏生他的长子伊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