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是被饿醒的。
醒来时,天上没有月亮。
荒野尽头悬着一轮熄灭的太阳,黑沉沉的,只在边缘烧着一圈暗金色余火。微光铺过大地,将横七竖八的黑石照得如同一地兽骨。
她趴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里,先动了动左前爪,又动了动右前爪,确认四条腿都还归自己管,这才慢慢抬起头。
视野矮得出奇。
原先齐膝高的野草,如今一根根直入云霄。风从草叶间穿过,带来潮湿的土腥气,也把她吹得就地滚了半圈。
岁宁仰面躺着,和那轮黑太阳对视了一会儿。
很好。
她大约已经不是人了。
至于为何到了这里,从前又发生过什么,脑中只剩下被揉碎的零星片段。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原本不长这样,还记得人饿了该吃饭。
可惜最后一条最没有用。
她现在连自己的嘴该吃什么都不知道。
岁宁费力翻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覆着一层柔软的白毛,四只爪子却是黑的,耳朵也是黑的,圆滚滚地缀在脑袋两边。鼻子比寻常兽类长一些,却远没有长到妨碍她看路的地步。
她试着啃了一口草。
苦的。
又咬了一口石头。
硬的。
她呸呸吐掉一嘴碎屑,饿得眼前发黑。就在这时,夜风送来了一缕从未闻过的气味。
冷得像雪,又带着一点烧焦的苦涩。它不是从鼻子里钻进来的,倒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将一只碗端到了她心口。
碗里装着她的命。
岁宁一下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能吃。
香气从黑太阳下方飘来。那里半埋着一口大得望不见边际的古钟,钟身沉入地底,只露出一角青铜色轮廓。其上布满玄奥古纹,其中一道已经黯淡。古钟旁立着半块残碑,碑上的字被风蚀去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禁”字。
岁宁看不懂其余的,自然也很难对一个“禁”字生出足够的敬畏。
她循着气味往前跑。
新长出来的四条腿各有各的主意,才跑出十几步,便左爪绊右爪,一头栽进草丛。等她顶着满脑袋草叶爬出来,那股香气已经浓了许多。
黑雾不知何时从钟身裂隙溢出,停在她爪尖之前。
雾中隐约有刀兵碰撞之声。
还有人哭。
岁宁本该害怕,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雾像听见了,向两边缓缓分开。
荒野消失了。
她一脚踏进漫天风雪。
雪是黑色的。
它落在断裂的战戟上,落在倾塌的南天门与妖庭宫阙上,也落在无数横卧于地的巫妖尸身上。血已经冻住,天地之间没有一丝活气,唯有风卷着黑雪,一阵阵掠过覆灭的妖庭。
岁宁站在雪里,身上的毛全炸开了。
这里不是方才的荒野。
可那股香气正在前面。
她顺着尸山间仅存的一条路往前走。脚下的雪很深,她个头又小,每走一步都要将自己从雪里拔出来。走得正艰难,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从雪下探出,扣住她的后爪。
“为何是你?”
岁宁浑身一僵。
埋在雪中的人仰起脸,眼眶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两道干涸的血痕。
“妖庭覆灭,兄长陨落……太一,为何独独是你活了下来?”
四面八方的尸体接连坐起。
甲胄破碎的妖将、羽翼折断的禽族、面目模糊的幼童,同时转向最高处那座残破祭台。
岁宁也跟着望过去。
祭台已经塌了一半,最高处却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玄金帝袍,衣摆被血浸得发沉。长发未束,散落在肩背,身后悬着一口裂纹遍布的古钟虚影。他站在妖庭尸骨之上,背影挺拔得近乎冷酷,仿佛天地尽毁,也不能令他弯下一寸脊骨。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正在滴血。
黑雪落到他肩头,很快融进去,像无数细小的影子,争先恐后往他身体里钻。
香气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岁宁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使整座死城安静下来。
祭台上的男人慢慢侧过脸。
隔着茫茫风雪,岁宁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看见了一双极冷的眼睛。
下一刻,所有尸体都朝她扑了过来。
岁宁拔腿就跑。
她腿短,雪又深,跑起来与在原地刨坑没有太大分别。眼看苍白的手已抓到眼前,她一急,张嘴咬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片黑雪。
咔嚓。
像咬碎了一片薄冰。
苦,冷,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却奇异地止住了她腹中的饥火。
岁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满城的尸影近在咫尺,她不退反进,一口咬住扣着自己后腿的那只手。
手掌入口便化成黑雾,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方才还阴森可怖的人影如被风吹散,只余下一小片澄澈的雪地。
原来这就是她的饭。
岁宁顿时有了底气。
她扑上去,一口一个。追她的尸影从城门排到了长街,原本声势浩大,最后竟被一只巴掌大的小兽撵得四散奔逃。
“别跑!”
岁宁追得上头,“浪费粮食要遭雷劈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触犯了什么,天际当真响起一声闷雷。
祭台上的男人动了。
他从高处一步踏下,落地时没有惊起半点积雪。身后古钟轻轻一震,苍凉钟声掠过死城,方才还争相逃命的黑影尽数碎裂。
岁宁急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