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时,梦里的风停了。
黑雪悬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融化。岁宁站在城门前,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谁?”
她往前走了一步。
眼睛随之退入黑暗。
那道声音却仍贴在她耳边,带着潮湿的笑意:“过来。”
岁宁没有过去。
她虽年幼,却不傻。主动躺进碗里的饭都要先看看有没有毒,何况会说话的东西。
她掉头就跑。
城门轰然关闭。
无数黑色手臂从门缝中挤出,抓向她的尾巴。岁宁纵身一跃,四爪刚离开地面,后颈便被一只手稳稳提住。
一声低沉钟鸣贴着雪面荡开。
黑臂应声而断,化作一地浓烟。
岁宁回过头,看见太一站在自己身后。他仍穿着梦中那件染血的玄金帝袍,半边衣袖已经破碎,露出的手臂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混沌钟虚影悬在他身后,裂口中燃着黯淡金火。
“你怎么才来?”她问。
太一将她放到肩头:“孤的梦,你问孤?”
“可我是客人。”
“擅闯之客?”
“你请我来的。”
太一想起寝殿中按在自己眉心的那只爪子,没有与她争辩。
城门后的东西似乎十分忌惮他。断臂消失后,那双眼睛也闭上了,黑暗重新凝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岁宁扒着太一的衣领往后看:“方才有人同我说话。”
“说了什么?”
“说我终于来了,还叫我过去。”
太一脚步一顿。
“声音从何处传来?”
“门后。”
“以后不准接近那扇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岁宁最讨厌这种回答。可她侧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前方又出现了那条长街。
尸影从屋檐、窗后与积雪中爬出来,口中反复说着相同的话。有人问太一为何来迟,有人骂他临阵脱逃,还有人跪在雪中,求他把死去的人还回来。
太一从他们中间走过,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岁宁却感觉到,自己爪下的肩膀越来越冷。
那些黑影不是在攻击他的身体。
它们在一遍遍剖开同一个地方,确认那道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停一下。”岁宁说。
太一没有停。
她索性从他肩上跳下来,扑住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黑影被她一口咬散,苦涩的梦念涌入腹中。
太一回身:“孤说过,不可贪食。”
“我没贪。”
岁宁又咬掉一片扑来的黑雪,边嚼边道:“外面这些可以吃,城里的不能。”
“有何不同?”
“它们是噩梦。”她指指重新聚拢的黑影,又抬爪指向祭台,“那里面不是。”
太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祭台之上,仍站着三万年前的自己。
裂钟,血衣,身后是坠落的妖庭与被封死的钟渊。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得令人厌烦。他早已分不清这是记忆,还是从钟渊中爬出来的恶念。
“那是什么?”他问。
“伤口。”
岁宁仰起脸,圆眼睛里映着纷乱的雪。
“噩梦是伤口发出来的味道。我可以替你吃掉腐坏的部分,可要是连伤口一起吞了,你也会少一块。”
太一垂眸看她。
很久以前,也有人劝他忘记妖庭旧事。医官说忘记可得安眠,残存旧部说妖庭已经覆灭,活着的人总要向前。连他自己也曾以为,只有将一切从神魂里剜去,才能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梦。
眼前的小兽却说,不必忘。
她只吃腐肉,不动伤口。
“你连自己是什么都才知道,”太一道,“如何断定?”
岁宁想了想:“天生会的。就像你不用看医书,也知道心在这里。”
她抬起爪子,按在他胸口。
梦中的太一没有心跳。
岁宁怔了一下。
下一刻,脚下长街陡然翻转。城池向下坠去,黑雪倒卷上天,无数哭喊声同时变成尖利的笑。
城门后的东西在撞门。
一下。
又一下。
每撞一次,太一胸口便多出一道裂纹。
岁宁来不及思索,整个扑上去按住那道裂缝。她太小,摊开四爪也只能盖住其中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