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梦台位于太虚境最热闹的地方。
从扶桑神宫出发,要先穿过汤谷结界,再渡三千里云海。太一收敛了周身金乌气息,又以术法掩去容貌,只余一道不起眼的玄色身影。三万年前东皇随妖庭一同陨落,这是如今三界人尽皆知的旧事。若他尚在世的消息泄露,新天庭恐怕不会只派人来问候。
进入太虚境后,沿途宫阙层叠,仙禽来去,云市中摆着凡间香火、东海明珠与西荒灵药,叫卖声能一路飘到天河对岸。
岁宁趴在太一臂弯里,看得目不暇接。
“那个能吃吗?”
“不能。”
“那个呢?”
“不能。”
“红色的,看起来像梦珠。”
“火灵。”
岁宁刚伸出去的爪子立刻收了回来。
跟在后面的青梧抱着白玉匣,欲言又止。
出发前,陛下分明吩咐由他带岁宁去司梦台。可他们走出扶桑神宫不到十步,太一便从后面跟了上来,说正好有事要往归墟去。
归墟在北,司梦台在南。
如今他们已经往南走了半个时辰。
青梧不敢提醒。
岁宁却没有这份顾虑:“你不是去归墟吗?”
太一脚步未停:“先送你。”
“怕我跑了?”
“怕你把火灵当饭,一口烧掉舌头。”
岁宁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司梦台建在一株巨大的古树上。树根没入云海,枝头托着数百间高低错落的殿宇,数不清的梦灯悬在叶间,白日也亮着柔和光芒。
一名紫衣仙君斜倚在门前,手里捧着半卷书,眼睛却闭着。
太一走到他面前。
“长昼。”
紫衣仙君没有反应。
岁宁从太一臂弯探出身子,嗅了嗅:“他睡着了。”
太一抬手,指节在书卷上敲了一下。
长昼猛地惊醒,怀中书卷哗啦落地。他先看太一,又看岁宁,目光最后停在太一抱着她的手臂上。
“我还在做梦?”
太一道:“醒了便办正事。”
长昼弯腰捡书,嘴里啧啧有声:“三万年没见你抱过活物,难怪我梦见司梦台塌了。”
“方才是梦?”岁宁问。
“不是。”长昼笑眯眯地看她,“我只是想多睡片刻。”
岁宁转头对太一道:“他骗你。”
长昼的笑僵了一下。
“她能闻见?”
“如今能了。”太一将岁宁放下,“食梦貘,初生不久。暂留你这里,查清她的来历与修炼之法。”
“暂留?”岁宁抬头。
“由你决定。”太一补了一句。
长昼目光在一人一兽之间转了两圈,识趣地没有插话,只领他们进了司梦台。
里面比外面更加热闹。
高大的木架直抵穹顶,架上摆满瓶、盒、灯盏与玉匣。每一只器皿中都收着不同的梦:有的雷雨交加,有的花开满城,还有一只小瓶里挤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岁宁刚凑过去,太一便抬手挡住瓶身。
“这个不能看。”
“为什么?”
长昼在旁边笑:“因为是春梦。”
岁宁不明白:“春日做的梦?”
太一的手直接盖住她眼睛。
“往前走。”
长昼笑得险些撞上木架。
司梦台专收众生梦念。凡人醒后遗忘的梦会散入天地,其中残留执念、预兆或邪祟的部分被引到这里,分门别类收存。无主而无害的残梦可炼作梦珠,有主的梦则要等原主人死后才能拆解。
长昼拿出三只玉盏,依次摆在岁宁面前。
“若想留下,先试试本事。”
第一只盏中盛着一片花海,香甜得像蜜。
岁宁只闻了一下:“有主。”
第二只是一场落雨,清淡没有滋味。
“无主,可以吃。”
第三只玉盏里什么也没有。
她绕着盏走了一圈,忽然抬爪将其打翻。
一缕黑气从盏底钻出,直扑长昼面门。
太一没有出手。
岁宁已经一跃而起,将黑气按在爪下。她没有吞,而是低头轻轻一吹。黑气表面那层恶念被剥离出来,里面露出一点微弱金光。
“不是空的。”她说,“有一小块好梦被梦魇裹住了。”
长昼脸上的玩笑淡去。
这只玉盏是昨夜刚从下界收来的,台中三位司梦使都判为空盏,没想到里面竟藏着东西。
他以指尖触向那点金光。
一幅模糊画面在半空展开:破败小屋内,一个病重妇人梦见远行的女儿回到床前,为她掖好被角。梦很短,却不是无主之物。
长昼立刻收回手,将金光重新封入玉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