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从屋里出来,打量了一眼。
王木匠站在院子里,腰微微躬着,手里攥着个破旧的工具袋子,脸上带着点紧张。
他昨晚接到吩咐,说小公子要做个手工玩物,让他今天过来听用。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点犯嘀咕的。
王木匠在州牧府干了十几年,从刘璋那会儿就在这儿,什么活儿没接过?
大到厅堂的门窗梁柱,小到后厨的砧板碗柜,但凡跟木头沾边的东西,府里都是找他做。手艺这东西他是有底气的,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让人挑过毛病。
可问题是,伺候八岁的孩子做玩物,这活儿他真没干过。
他家里也有孙子,比小公子大两岁,那孩子一般都是找根棍子当马骑,或者拿泥巴捏个小人儿,哪有正经叫个木匠来陪着做的?
再说了,小孩子哪懂什么木工活儿?
多半就是一时兴起,胡乱比划两下,到头来还是他得想办法收拾摊子。
最怕的就是这种活儿。
你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清楚。你做好了给他看,他又说不像。来来回回折腾好几遍,最后还不一定满意。
给大人做活好歹有张图,就算没图,嘴上说两句也能大概明白。跟小孩儿打交道,那真是有理说不清。
不过这是州牧亲自吩咐下来的差事,他也不敢不来。反正小公子要折腾就陪着折腾呗,就当哄孩子玩了。
王木匠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和前世乙方达到了惊人的重合!
他正胡思乱想着,刘禅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王师傅,”刘禅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大清早就麻烦您跑一趟,先进屋坐。”
王木匠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小公子说话这么客气。
他给府里做了这么多年活,各房的管事叫他都直接喊“老王”,很少有主人家跟他这么说话的,更别说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不敢不敢,”他赶紧摆手,“公子有事直接吩咐就成,我站着听就行。”
“进去说吧,外面站着多累。”
刘禅也不等他推辞,转身就往书房走。王木匠没办法,只好拎着工具袋子跟了进去。
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书案,几个矮柜,窗边还放着个半人高的青铜灯架。书案上摊着一块帛布,用镇纸压着边角,上面画着些线条。
刘禅走到书案前,把帛布拿起来,铺平了给王木匠看。
“王师傅,我想做个东西,您帮我看看能不能做。”
公子这是画了图?
王木匠先是惊讶,然后好奇地凑过去,目光一落到那张帛布上,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小公子所谓的图,大概就是几道乱画的墨线,但眼前这张帛布上,清清楚楚地画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上面排列着许多条凹槽,每条凹槽的宽度和间距都标注了尺寸,木板一端还画了个凸起的边框,像是用来卡住什么东西的。
图虽然是用炭条画的,线条有点粗糙,但比例关系一目了然。
每一道凹槽的长宽深,旁边都用数字标得明明白白。木板的总长、总宽,边框的厚度,甚至连凹槽的剖面形状都画了个小图标注在旁边。
他在木匠这行干了快四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图,但从来没有一张图能画得这么细致!
平时接活儿,主家最多画个大概样子,尺寸全靠口头说,剩下的全凭木匠自己揣摩。有时候主家自己都说不清楚想要多大,他只能估摸着做,做完了再改。
像这样每一道槽都标好尺寸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这哪像个八岁孩子画的?
王木匠内心震动,忍不住抬头看了刘禅一眼。
小公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短褐,个子才到他腰那么高,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正等着他说话。
“公子,”王木匠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这是您画的?”
“嗯,”刘禅点点头,指了指帛布上的图,“我昨晚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画完的,有些地方画得不太规矩,您凑合着看。”
他这话倒不是谦虚。
他上辈子学的是工科,画个简单的三视图不算什么难事,但用炭条在帛布上画,手感跟铅笔在纸上画完全不一样,线条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着都不太满意。
不过关键尺寸都标清楚了,木匠应该能看懂吧?
至于为什么画这么详细……
他太清楚跟乙方沟通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