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航市九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还只剩细碎的毛毛雨,等放学铃一响,雨势骤然砸下来,噼里啪啦敲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天一下子沉成灰蓝色,远处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枝叶上的积水成片往下掉。
教室里瞬间哄起来。
“完了,我没带伞。”
“我妈让我早点回家,这雨怎么突然这么大。”
覃梨把笔搁在练习册上,抬头往窗外望。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玻璃上淌着一道道水痕,外面的走廊积了浅浅一层水洼。
覃梨翻了翻桌肚里,指尖碰到空落落的角落——早上出门嫌麻烦,雨伞被她留在玄关。
她轻轻啧了一声。
斜后方,卢镡的目光刚从她的后脑勺收回来。
他坐最后一排,离覃梨隔着三排课桌。
从高一分到同一个班开始,他习惯了在做题间隙,不动声色地往前面看两眼。不是明目张胆的盯着,只是偶尔抬眼,视线落过去,停几秒,再收回。
暗恋这件事,卢镡从来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覃梨。
他手里捏着一把黑色折叠伞,是上周刚买的,一直放在课桌侧边。本来没什么用意,只是某天放学看见覃梨淋雨跑出去,第二天就顺手备了一把。没想过要送她,只是心里多了个预备。
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结伴往楼下冲。有伞的互相搭着肩膀冲进雨里,没伞的留在座位上,等着雨变小。
班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慢慢淡下去。
同桌背着书包站起来,拍卢镡胳膊:“走不走?雨这么大,早点回。”
卢镡摇头,目光淡淡扫过前排那个背影:“等会儿。”
“行,那我先走了。”同桌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覃梨还坐在位置上,指尖划着手机屏幕,大概在看天气预报。她扎着低马尾,皮肤很白,几缕碎发沾在颈侧,校服外套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卢镡低下头,继续解数学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可一行题目反复读了两遍,脑子没进去半个字。耳边只剩雨声,还有前面覃梨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暗恋于卢镡而言,不是一场盛大的心事。只是一件安静藏起来的小事,像课桌抽屉里压着的旧草稿纸,不声不响,不会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覃梨等了十几分钟,雨一点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猛。她合上手机,转头看向四周,教室里剩下的人寥寥无几。
她向后扫了一眼,视线撞上卢镡的眼睛。
卢镡顿了半秒,先移开目光,低头假装继续演算题目。
覃梨没多想,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声音隔着安静的教室,清晰传到后排:“卢镡,你带伞了吗?”
卢镡笔尖停住,沉默两秒,才抬眼看她,语气很平,没有多余起伏:“带了。”
“一把?”覃梨问。
“嗯,就一把。”
他说的是实话,只有一把黑色折叠伞,不大,两个人挤会很局促。
覃梨“哦”了一声,转回身,没再继续搭话。她没打算开口借伞,本来就是随口一问。
覃梨和卢镡同班快两年,不算熟,只是普通同学。平时最多就是收作业的时候,递本子,说一句“作业交一下”。
卢镡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捏紧笔杆。他心里清楚,要是主动提出送她,覃梨大概率会客气拒绝。他们之间没有熟到可以共撑一把伞走很远的地步。贸然开口,反而尴尬。
卢谭没有冲动上前,也没有在心里反复纠结“要不要去帮她”。只是继续低头写题,雨声裹着晚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又过了二十分钟。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远处路灯亮起来,光透过雨雾变得朦朦胧胧。
覃梨站起来,把书本全部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她走到教室后门,探头往走廊看。雨水顺着走廊屋檐往下淌,连成水帘。
她咬咬牙,打算直接抱着书包冲出去。
卢镡听见动静,抬眼,看见覃梨把书包抱在胸前,准备一头扎进大雨。他才放下笔,站起身,拿起桌旁的黑伞,迈步走过去。
“这么跑,全身都会湿透。”卢镡站在她身侧,声音不高。
覃梨侧过头看他,有点意外:“没事,跑快点,到家就好了。”
“会感冒。”卢镡把伞拿在手里,指尖摩挲伞柄,“我家方向顺路,可以送你到小区门口。伞不大,凑合一下。”
覃梨迟疑了片刻。雨实在太大,横冲过去,校服肯定全湿,书包里面的练习册也会泡坏。她想了想,点头:“那麻烦你了,明天我把伞带给你。”
“不用。”卢镡淡淡回,“顺路而已。”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踏入走廊。走廊地面湿滑,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卢镡把伞撑开,黑色伞面“啪”一声打开。伞面不大,他很自然地把伞往覃梨那边倾斜大半。
他自己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雨里。冰冷的雨点很快打湿校服布料,浸透到皮肤。
覃梨留意到,往中间挪了挪身子:“伞歪了,你那边淋到了。”
“没事。”卢镡简单回了一句,没有把伞往自己这边挪。
覃梨看着脚下不断溅起的水花,随口扯了一句:“今天晚自习那道解析几何,最后一问你算出来了吗?我卡半天。”
“算出来了,辅助线要换个思路。”卢镡回答。
“怎么画?”覃梨侧过头看向他。
卢镡简单讲了思路,用词简洁,没有长篇大论。覃梨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疑问。
雨一直下,路边的行道树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大片水花,卢镡下意识往覃梨这边靠了半步,隔开飞溅的积水。这个动作很自然,做完之后,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覃梨看见了,心里轻轻记了一下,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一路走到覃梨小区大门。铁栅栏门湿漉漉的,门卫室亮着暖黄的灯。
“就送到这里吧。”覃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卢镡。路灯落在她脸上,雨珠沾在她的发梢。“谢谢你送我回来,肩膀都湿了。”
卢镡半边校服已经深色一片,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小事。”
“明天课间我把伞还给你。”覃梨说。
“不急。”卢镡合上伞,伞沿滴落一串水珠。“你快进去,雨大。”
“嗯,你路上小心。”
覃梨拎着书包,转身跑进小区大门,很快消失在楼栋之间的树影里。
卢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才调转方向,继续往前走。
手里收起的伞还滴着水,湿冷的布料贴在肩膀。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急着回家。
暗恋不是日夜煎熬的自我感动。不是时时刻刻盘算怎么靠近,不是脑补无数不可能发生的故事。卢镡只是愿意在下雨的傍晚,多等一会儿,顺路送她到家门口。做得到就做,若是她拒绝,他也不会难过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