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坐到小茶室里喝茶。

茶室就在一楼，一大面玻璃窗，正对着屋外的花圃。轻风吹过，花枝就摇摇晃晃。

莉西有一搭没一搭闲说着话。

园丁质朴干净，很容易害羞。

她夸他两句眼睛好看，他就把脸红成番茄，低着头不再敢看她；她若稍稍靠近，他更是坐立不安，像个烧红冒烟的水壶，喘息急促，清晰可闻。

莉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她抿一口茶，顺嘴就问出来：“你知道吗？这段时间帝都遭了灾，边境也乱得很。”

“嗯，听别人说过。”园丁答。

“要是你有能力平息这一切，你会怎么做呢？”莉西继续问。

“我应该会挺身而出。”

“那要是有一个人，她明明有能力平息这一切，却偏安一隅，对灾难充耳不闻呢？”

园丁沉默片刻，评价：“有点自私。”

莉西倏然眯起眼：“倘若那个人使用能力的前提，是她必须得牺牲自己的自由、快乐乃至性命，你还觉得她很自私吗？”

“……牺牲？”园丁问。

“对啊，牺牲。”莉西放下茶杯，倚过去看他，他们分坐两张沙发，但沙发挨得很近，“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园丁没说话了。

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躲。

他就只是躲，一味地躲。

身体侧向另一边，脑袋也偏得远远的，仿佛对她避之不及。

莉西脸色微微发青。

这是什么怪毛病？

难道她长得很丑、很吓人吗？还是舟车劳顿，身上有了臭味？她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啊，他躲个什么劲儿？

他又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自私的坏女人。

莉西左思右想，还是怀疑身上有味儿。她不动声色，举起衣袖闻了闻。

不臭啊……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好像是有点味道，熟悉的味道，潮湿水汽混合着清咸盐巴的味道，这个味道分明就是……莉西脸色一变，看向下方。

一条触腕贴着她的靴面，攀上她的脚踝，正陶醉地环着她的踝骨轻蹭着，还要得寸进尺，继续往上边探。

而触腕的来源……

莉西转动眼珠，视线顺着触腕逐段退回。她看见触腕在木地板上留下一段长长的黏液，看见它离得越远，就越是粗壮，最后在某个地方向上一弯，挤入一截裤腿里。

皮质短裤的裤腿里。

好好好，真相大白了。

哪儿来的什么英俊俏园丁？都是骗局。

莉西攥紧了拳，指骨嘎巴巴响了一圈。

它惊得跳起来，脱口而出：“对不起，莉西，我不是故意打扰你。”

用的还是园丁清脆爽朗的声音。

说着道歉的话，触腕却还恋恋不舍地缠着，一收紧，扯得她小腿发疼。

“你！”莉西抬眸怒瞪。

却发现美味俊脸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皱巴巴的章鱼头和绿豆豆的小眼睛。

“呃啊——！”莉西愤怒大叫。

章鱼头舞着两条触手，委屈巴巴劝：“莉西，你消消气。”

它居然还有脸委屈。

莉西气急败坏了。

她抄起茶盏砸过去，章鱼头稳稳接住；抄起椅子砸过去，章鱼头稳稳接住；抄起光矢砸过去，章鱼头稳稳接住。

莉西累得不动了。

章鱼头挠了挠它的章鱼头。

“莉西，你消气了吗？”它问。

“呸。”莉西啐它。

茶室里安静下来。莉西站着喘了会儿，坐下缓了会儿，闭了闭眼睛，揉了揉眉心。

“伊里斯，这很有趣吗？”她缓过劲来，语气冷沉，带着几分嘲弄，“你装成个笨蛋的样子给谁看？你以为这样就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以为我会一笑了之，巴巴滚回帝都，对你的回心转意感恩戴德？”

闻言，章鱼头顿时凝住。

它全身的触手都不动了，纠缠着莉西的那条灰溜溜收回去，头顶上的那根，也蔫巴巴垂下来。

再然后，它就变成了伊里斯。

模样没变，但气质截然不同。

“抱歉，莉西。”他用回自己的声音，温和低缓，带着蛊人的磁性，“因为你对智商低下的事物一向予以包容。”

“呵。”莉西冷笑。

伊里斯轻叹，似乎因她的态度伤心。

“我错了，莉西。我那天说的是气话，我没有不想见你。骗你的事情，我也很抱歉，但我同样是受害者，在你抵达这个世界时，我也封存了自己的记忆。”

“呵。”莉西仍是冷笑。

还不如装笨蛋呢。

伊里斯装笨蛋，她可以生气；伊里斯眉眼真挚、诚恳认错，她反而无话可说。

但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

冷笑，唯有冷笑。

“但是。”伊里斯顿了顿，“科森说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他，而他也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