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你脸大,"江苓路过,瞥了一眼,"但没你脸圆。"
陶陶:"……苓姐!"
"对了,"陆清槐补了一句,"榛蘑回去必须炖透,半生的吃了闹肚子。小鸡炖蘑菇,越炖越香。"
方驰那边就精彩了。
他先是兴冲冲蹲下去半天,采了半筐,端过来献宝:"房东哥你看!我效率高不高?"
陆清槐看了一眼筐,伸手先拣出几朵——菌盖褐红、菌柄胖乎乎的,指尖一掐,掐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蓝色。
"见手青。"他说,"好东西,能吃。但是有一条:回去切薄片,热油透炒,少炒一分钟都不行。炒不透,吃了满屋子小人。"
"小人?"
"剩下的,"他把筐里其余的往地上一倒,"都不能碰。"
"哎哎哎?!"方驰急了,"这不都长得挺精神——"
"你看这个。"陆清槐指着一朵。红伞盖,上面撒着一层白点儿,菌柄雪白,根部还鼓着个苞,"毒蝇伞,真·红伞伞白杆杆。吃了倒不至于躺板板,但小人管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能跟龙王爷聊一下午。"
方驰咽了口唾沫:"那、那有没有吃了真躺板板的?"
陆清槐没说话,从倒出来的菌子里拣起一朵。
通体雪白,朴素得像把小伞,伞盖、菌环、底下的菌托三样齐全。
"白毒伞。"他说,"一朵,够躺一桌。它不红不艳,闻着还甜,最会骗人——头戴帽,腰系裙,脚穿靴,三样占全了,看见就离远点。它周围一尺的菌子也别要,孢子落上了。"
方驰脸都白了:"我、我筐里这几朵……"
"你自己说呢?"
"……全村是不是得来我家吃饭?"
"吃席。"江苓不知什么时候飘过来,幽幽地说,"人家是采菌子,你是采命。"
"江苓!!"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她念完,晃了晃手里的驱蚊水,"我刷到过科普视频,云南每年吃菌子中毒见小人的,十回有八回是见手青没炒熟——炒的时候谁喊你都别回头,一回头,火候就过了。"
"看见的小人,长什么样?"陶陶好奇。
"什么样的都有。"江苓说,"小人、小精灵,满屋子跑,还会跟你说话。"
众人沉默了一秒,齐刷刷看向陆清槐。
陆清槐正低头擦菌子上的泥,莫名其妙抬头:"看我干嘛?"
"没什么。"方驰干笑,"就是觉得……我们这组里,好像真有个精灵。"
"他要是精灵,"江苓说,"那我就是仙女。"
"苓姐,你这个造型,"方驰上下打量她那身全套武装,"像仙女下凡之前先报了个防虫培训班。"
江苓面无表情地拧开驱蚊水,对着自己面前的空气喷了一下——雾气腾起来,不偏不倚,把方驰隔在了雾那边。
菌子采了大半筐,山货也没少碰。
松林边上一棵板栗树,底下落了一层刺球。周建国捡了个石头砸开,剥出三颗油亮的栗子,塞给陶陶一颗:"尝尝,生的,脆甜。"
陶陶咬了一口,眼睛瞪大:"甜的!栗子居然是甜的!"
"这还用说?"周建国得意,"糖炒栗子是后天调教过的,这个是原装。"
方驰不服气,抱着树往上爬,要去摘上面大的。爬到一半,脚一蹬,刺球哗啦啦掉下来两个,正中他头顶。
"嗷——!"
他抱着脑袋从树上出溜下来,头上扎了三根刺,疼得原地蹦。
"哈哈哈哈哈——"沈眉笑得直拍大腿。
江苓举起手机,咔嚓一张:"这张我要发……哦对,不能发。那我留着当屏保。"
"江苓你删掉!!"
"不删。"她面无表情地锁屏,"这是大自然给你颁发的勋章。"
再往里走,藤蔓上挂着八月瓜,紫褐色的皮,已经炸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瓤,像一群张着嘴笑的小胖子。陶陶摘了一个,学陆清槐教的,挑最软的捏开,抿了一口,甜得直眯眼。
还有硬邦邦的野猕猴桃,拇指头大,酸得方驰当场五官变形,硬着头皮咽下去,嘴硬:"这个……这个后劲儿好,回甘!你们等着,回去捂三天,甜不死你们!"
"捂三天?"江苓说,"按你这个采菌子的命中率,捂完你敢第一个吃?"
"……我让陶陶先试。"
"方驰哥!"
沈眉走在后面,忽然在一处背阴的石崖底下停住了:"哎,这个好看。"
一丛紫莹莹的蘑菇长在苔藓里,伞盖、菌褶、菌柄通体堇紫色,像谁撒了一把紫水晶;小伞边缘还挂着一层蛛丝似的薄膜,连着菌柄,看着又精致又贵气。她伸手就要采。
"眉姐。"陆清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这个也不能要?"
"您先闻闻。"
沈眉凑过去闻了一下,皱起鼻子:"……一股生萝卜味。"
"紫丝膜菌。"陆清槐走回来,用竹棍轻轻拨开那层蛛丝,"好看吧?山里头数它穿得排场。可它的毒当天不发作——吃下去跟没事人一样,三五天后,肾就废了,救都来不及。"
沈眉倒吸一口凉气,手缩得比兔子还快。
"所以颜色是给鸟看的,不是给人辨毒的。"他折了根树枝,插在那丛菌子旁边做记号,"能不能吃,跟好不好看没关系,跟你认不认识它有关系。不认识的,一律不碰。"
沈眉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慢悠悠地说:"人也一样。"
陆清槐抬头看她。
"穿得排场的,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看着老实巴交的,你也不知道。"沈眉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来,"不熟的人啊,别急着掏心,也别急着关门。"
她说完,伸手替他把挡住路的一根枝条拨开,先往前走了。
陆清槐跟上去,落在她侧后半步,顺手把沿途横着的枝条一根根拨到路边。
中午,众人在溪边找了块大石头,围坐着吃干粮。
周建国带的烙饼,沈眉带的咸鸭蛋,节目组发的火腿肠和矿泉水。陶陶把那朵"菌王"抱在怀里,谁碰跟谁急,说好了回去炖鸡,谁都不许抢。
"清槐啊,"周建国嚼着饼,望着周围的山,"你说这山,怎么就这么养人呢。菌子、栗子、野果子,什么都有。"
"山不养懒人。"陆清槐说,"你认识它,它才给你东西。你敬它,它才留你。"
"说得好!"周建国一拍大腿,"小赵,这段给我拍清楚了!这叫什么,这叫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周老师,"方驰说,"您这词儿一听就上过新闻联播。"
"我本来就上过。"
众人正笑,江苓忽然"嘘"了一声。
"你们听。"
大家安静下来。
溪水声,风声,远处的鸟叫。
"……鸟叫怎么没了?"江苓小声说,"刚才那边还有鸟的,这半天,一声都没有。"
陆清槐放下手里的饼。
他闭上眼,感知铺出去。
草木的气息还在,溪水的气息还在,但有一片地方,活物的气息是空的。没有鸟,没有虫,没有松鼠,连蚂蚁的动线都绕着那个方向走。
像一块伤疤,长在山的身上。
他睁开眼,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十几步,拨开一丛灌木。
灌木后面,一根细钢丝挽成套子,一头拴在树上,离地半尺高,藏在草丛里,擦得锃亮。套子旁边的泥地上有脚印,胶鞋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
再往前两步,树干上有刀痕,削去了一块皮,露出白茬儿。高处的树杈之间,挂着一张网,细尼龙线织的,网上挂着几根彩色的羽毛。
周建国跟过来看见,脸沉下来了,压低声音:"这是……下套的?"
"捕兽套。"陆清槐说,"那张网,粘鸟的。"
"谁在咱们山上干这个?!"
"采菌子的人不带这个。"陆清槐盯着泥地上的脚印,声音很平,"胶鞋印是新的,今天早上的。套子也是新下的,土还没变色。"
他直起腰,听了听。
林子深处,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动静。不是风。是人声,压得很低,还有金属碰金属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周建国他们听不见那么远,只看见陆清槐脸上的神情变了。
早上教陶陶采菌子的那个人,溪边给她们讲山规矩的那个人,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眉眼淡淡的,像是结了层霜。
方驰腿肚子有点转筋,声音发干:"房东哥……咱们、咱们是不是先回去叫人?"
陆清槐没回答。他看着那片安静得反常的林子,看了三秒,转过身。
"周老师。"他说,"带她们原路下山。现在就走,别回头,出了山就报警,找林业派出所。"
"那你呢?"周建国问。
"套子要起,夹子要收。"他把那根钢丝套从树上解下来,绕了两圈,攥在手里,声音很平,"山下的事交给你们。山上的,我管。"
"你一个人?!"
"山是我的。"他说,"有人在我家院子里下套。"
他把竹棍递给周建国,自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拇指大的石头,掂了掂,揣进兜里。
然后,他朝着那片没有鸟叫的林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