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甚嚣尘上,渐渐地改了些风向。
那些避之不及的人,又悄悄出现在观音庙周围。
神仙是没有家的,所以她连被关押,也是关在观音庙。
有人来试探、打听,门外“童子”都会和善地告诉他们:“观音正在破障。”
“带观音破障飞升,定会泽披观音城。”
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人们带着期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们等待一个真的神仙。
半夜,天降紫雷,劈在苏望安家门前的山上。
是山上有东西开了灵智。
那人手里转着一个石球,来看苏望安,道:“这可是做神像的好石材。”
苏望安冷眼看着:“我不会成神。”
他扯下了眼带,身形开始变化,身量更高,肩也更宽,好一副芝兰玉树的君子貌。
众人第一次看见了他的脸。
兰致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半空中的人,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姬洄。”
画面中的姬洄,浅笑安然恍若天人,他轻轻把玩手中的石头,道:
“苏望安,路走到此处。”
“你会的。”
后面的故事老土狗血到让人痛恨,良心未泯的孩童相救,结果被煽动的信众拦住,明明有机会逃走的主角,因为担心孩子安危又返回险境,最后被抓住,被疯狂的信众用石头活活砸死了。
她死前最后一眼,看到救她的孩子面无表情地戴上了一张似哭似喜的面具。
姬洄费尽心机想要苏望安带着怨恨死去,
随着苏望安的死亡,后面的事情像是换了一个拙劣的写手,偷盗了苏望安的名字开始狗尾续貂。
没有生气的尸体上发出金光,苏望安的灵魂出现,慈悲地原谅了所有实施暴行后清醒恐慌的人,感谢他们为自己破除执念,教他们如何赎清罪孽。
慈悲的神明会平等渡化所有人。
福水开始广泛分发,石种被种下。
游观音开始......
每个人都有了“尸解飞升”的福报。
只要参与的人足够多,充满矫饰的文字足够动人,再骇人的事也会被赋予高尚。
无数人趋之若鹜,饱含期翼走进观音城。
姜晓感到恶心。
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影像,在她敏锐的五感下,会变成鼻尖萦绕的腐臭,耳边的惨叫,嘴里的血腥味。
这场猎妖行里,她没有看到妖,遍地都是人心的鬼。
她许久没有这种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情绪。
突然手臂被抓住,嘴里塞进一粒药丸。姜晓抬头望去,是兰致音。
“瑶光。”兰致音神色严肃:“心神归一,莫要走火入魔。”
清凉的药丸滑进咽喉,姜晓灵台骤然清明,这才发现天上金光大盛,照得宛若白昼,整个观音阁中梵音阵阵,不绝于耳。
她和随子熙境界最低,都被魇住了。
姜晓抵着声压仔细分辨,找不到具体来源,整个观音阁变成了一个乐阵。
背上安分了许久的布包开始作祟。终于找到了主人,黑气骤散,五脏从他们身后飞出,直奔神坛上的人型。
脚下开始晃动。
姜晓神色骤变,听到513的警示,大喊:“撤!”
“朝城外撤!”
月遥迢一箭射开观音阁大门,他们冲出观音阁,眼前还是初见时灯火阑珊,市井繁华的模样。
只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馄饨摊上的腾腾热气像是活物。
没空细究。脚下的地面如同巨浪里的船板骤然颠簸。轰隆一声闷响自地底深处炸开,仿佛千万座山岳同时崩坍。
几人朝城外飞奔,脚下的路面轰然撕裂,巨大的裂缝蜿蜒蔓延。
沈瀞翻身御剑,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姜晓。随子熙和周闻鹤相继捏诀,飞剑在脚下,各自就近接住了月遥迢和兰致音。
站在剑上的兰致音不住地回头望。周闻鹤站在前面躲过飞溅来的断木,道:“兰师姐,小心!”
兰致音微微侧身,神情莫测,一言不发。
他们御剑的速度抵不上大地撕裂的速度,眼看脚下刚刚繁荣热闹的街巷一片片垮塌,酒肆楼阁翻倒在地缝中,砸碎的灯火倒在地上,火舌迅速蔓延开,像地火喷发。
终于逃出观音城,他们回头望去,只见炼狱一般的场景,这座在荒漠中建起的热闹城镇已经是一片废墟。
冷风吹在脸上,真实的夜空显现,一轮皎月挂在空中,照亮旷野。
观音城已毁,循环消失。
逃了那么远,他们抬头一看,竟然还只在神像脚下。
粘稠的黑液附着在神像上,正被神像慢慢吸食,身躯又膨胀几寸,逼着他们退后。
神像参天而立,中心是一团金光。姜晓看到,那是苏望安的尸体。
她双眸轻阖,神情静谧,不见死时的痛苦。
黑色的黏液液像是触手,牵引着五脏重回大开的胸膛,最后一点伤口也被溢出的黑液缝合、擦去,焕然一新。
完整的,安详的。
紫色妖冶的琼花围着他们,随着夜风轻柔地摇晃着。
他们终于察觉到了妖气。
神像周围的紫色琼花肉眼可见地开始枯萎,一团团纯净发着银蓝色光芒的灵气从地中缓缓升起,朝着苏望安的尸体漂浮飞去。
它们托着苏望安的尸体慢慢陷进参天的石像中,直到完全吞噬苏望安的身体,石像开始出现裂缝,像是被榨干了价值,一层一层脱落。
巨石如同天降,完整的《云钟祝祇卷》配着山崩地陷的巨响在旷野里雄浑响彻。一层层褪下的石块就如从苏望安身上剥下的血肉,直到如同常人身,青灰石身的苏望安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