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就打吧。”纪非渝说着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李燕觉对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还当真没办法,一头栽倒在床沿上,“你给我省点力气行么,我累了。”
纪非渝一只手让他握着,一只手拽过床沿上外衣给他擦头发,李燕觉趴着半天没吱声。
“上来睡会。”纪非渝掀开被子。
“我身上湿。”
“没事。”
李燕觉将他连人带被褥卷起来往床里推了推,自己在一溜细窄的床沿上躺下,枕着自己胳膊。
没人说话,月光流转投在床前。
李燕觉道:“方才跳海的那人决意不让人救,他用刀割了自己喉咙。”
他没说自己如何在夜海中捞起一具温热的尸首,殷红的血在海里弥散,腥咸血水涌入他喉咙。他不能让这样的尸首出现在船上,只得将它推向波涛。那尸首起起伏伏,穿过船队,漂向远海。
月下,海面上扯出一匹红缎。
上阵杀敌是一码事,看着自己人绝望自戕是另一码事,哀莫大于心死,斩鲸的狂喜过后,船上笼罩的阴云似乎散了,水兵们不再猜测何时回家,他们都知道船队的食水已经不足以回头,他们逐渐相信自己终将殒命海上。
纪非渝想道歉,他不该受伤,这本来应当是他的分内事;想劝他别再下海,在夜海中搜寻落水的人太危险;还想告诉他我明白,我懂得你,我知道你很难,我感觉到你在忍着头疼。
他有很多话想跟李燕觉说,却感到不必开口,他知道李燕觉也明白,他们的默契逐渐潜入水下,不用看,不用听,他们都互相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波纹。
纪非渝最终只是将手按在李燕觉肩前,李燕觉抓住他的手翻身向着床内,他身上的湿意洇到被子里。
李燕觉道:“瀚里不太好,我必须送他走。”
“就让他统帅病员吧,他做得到。”
李燕觉再次将二人交握的手抵在额前,“我知道,是我无能为力。”
他在人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他还不习惯“无能为力”,“无能为力”让他感到愤怒和恶心,更令人愤怒和恶心的是,他对这种莫名的愤怒和恶心也无能为力。
纪非渝如何不懂?在无数个冬夜中他徒劳地憎恨自己,那种愤怒灼烧着他,他想杀人也想去死。
“睡一会吧。”纪非渝轻声道。
李燕觉问:“我错了吗。”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听着像是说我错了。”李燕觉笑道。
纪非渝长吸一口气,“倘若你问的是航路,你没错,我们正东方有陆地,我能感觉到。倘若你问的是你的所作所为,我不在乎对错,我只在乎你,我想你能任性命之情,我想留在你身边,别赶我走。”
“天呐”,李燕觉渐渐笑起来,“你怎么又说些肉麻话,咱们不能像好友一样说说心里话吗?”
“好友?我当你是知己。”纪非渝继续说肉麻话。
李燕觉快笑过去了,“我也当你是知己。”
门外有人脚步踟蹰,影子映在地上,李燕觉笑问道:“谁?”
门外人小声应道:“大人,我来送参汤。”
李燕觉滚身下床开门,门外是个年轻水兵双手捧着食盒,小心翼翼道:“大人,这参汤......是给纪大人的。”
李燕觉又笑了,“你还怕我抢他参汤喝?”
李燕觉治军颇严,那水兵被他吓得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只是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这本来只有伤员的份,李都尉在这,不让一让他似乎不对,但让一让他似乎也不对,手足无措。
“你自己去送给他。”李燕觉让开门口。
那水兵侧着身进得屋来,将食盒放在床底下,开了盖子,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银盏,盏中参汤澄澈,面上浮着红枣、桂圆、莲子、姜片,水兵两手捧着小心递给纪非渝。
纪非渝接了,那水兵却不走,迟疑着问:“纪大人,你的伤怎样了?好些了吗?”
纪非渝并不认识这位,只答道:“我没事。”
“奥那就好,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那水兵蹭脚尖。
纪非渝把参汤一口闷了,银盏放回食盒里,水兵连忙从他手上接着,不劳他动作,收拾好食盒倒退着出去。
李燕觉靠在门上对那水兵笑道:“回去告诉他们纪大人没事。”那水兵这才诺诺去了。
纪非渝靠回床头,“告诉谁们?”
李燕觉对他笑道:“同僚们。纪大人,你的军声可谓卓著,你受伤的时候都有人替你哭呢。”
“谁,你吗?”纪非渝明知故问。
李燕觉闻言笑得冁然,“我忙着救你,哪有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