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动作很利落。没人看得出,她其实很怕某一天身体突然替自己按下关机键,而她连发生了什么都说不清。
“林老师,你以前真的是田径队的吗?”有学生认出她。
“短暂地是过。”
“你一千五百米多少?”
她报出数字。
几个学生同时“哇”了一声。
体育老师从里面出来,听见后笑:“她当年最厉害的不是成绩,是胆子。班主任不许她练,她自己跑来找我,说给她一个月,一个月后成绩下降她就退出。”
“然后呢?”
“月考第一,比赛也第一。”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林清禾身上。
她站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手里还抱着半个跨栏架。风把卫衣帽绳吹到脸上,她偏头躲开,很无奈地说:“老师,讲故事可以,不要漏掉我当时回家每天学到十二点。”
“可你做到了啊。”
“做到了也不代表过程不疼。”
她把器材放下,掌心被铁边压出一道红痕。
夏晚看着那道痕,突然意识到所谓“传奇”最容易被人删除的,正是疼痛。人们记得她违抗、胜利、年级第一,最后把她变成一个天生就不会失败的人。
而林清禾本人,今天早上甚至没能战胜闹钟。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不互相削弱。
反而让她真正活了起来。
傍晚,她才回周予视频。男人那边正在午休,办公室百叶窗落下一道道窄光。
“为什么早上不接?”
“睡着了。”
“我知道。为什么睡到十点?”
“闹钟个人能力不足。”
周予没笑:“昨晚几点?”
林清禾把镜头往上抬,只露出额头:“不记得。”
“脸给我看。”
“已经给过林澈看了。”
“所以我排在他后面?”
这句问得很轻,占有欲却藏不住。林清禾终于把整张脸转回来,故意贴得很近:“现在看清了吗?”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周予原本绷着的下颌慢慢松开,声音仍冷:“今晚十二点前睡。”
“周工管得有点宽。”
“不想被管,别把自己睡成失踪人口。”
她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被那点不讲理的在意轻轻托住。挂断前,周予突然说:“把耳塞音量调低。”
“耳塞没有音量。”
“那就少戴一只。”
林清禾笑了:“你怎么不让我把门拆了?”
“我不在的时候,门留着。”他说。
那句话说得像随口,却在她心里停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林清禾洗完澡,真的把耳塞只戴了一只。宿舍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一下一下,像很远的雷。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控制的声音,翻身想把另一只耳塞也戴上,手机忽然亮了。
周予没有发“睡了吗”,只发来一张工地天边的晚霞。橙红色的云压在钢结构上,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今天没有什么值得讲的,给你看天。
林清禾盯了一会儿,回了一张自己床头昏黄的灯。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她却在十二点以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