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凛总比沃尔特的剑锋快半息，身随芒线游走，始终把自己放在刃锋够不着、而双足又不犯垄的那条缝上。石道上尘土翻飞，两侧的蓍草与金盏只被带起的风掠得微颤，根须纹丝未动。

沃尔特眼见寻常刺击近不了希凛的身，足尖在石缘一碾，拔剑。

细剑出鞘，寒光里浮起秩序，御量之剑。沃尔特算准了角，第一斩偏北，第二斩补其缺，第三、第四顺势接上，四锋之角首尾相加，恰好合成一个整圆。希凛每躲开一斩，沃尔特下一斩就封死希凛刚才让出的芒线，罗经花上的三十二道缝，被御量之剑逐一掐断。

“子术一，星火定位”算得出单锋的落点，却算不过沃尔特步步收口的封圆，希凛可乘的缝愈来愈窄。

然后，沃尔特催动了“子术四，众我同刃”，六七道斩口向着同一处——希凛的咽喉收拢。

希凛的“星火定位”顿时失准，二宿交会要两个方位分得够开才算得清，可眼前这许多“星”挤在同一条方位上，交角趋近于零——圈与圈相切，解一下子散了。希凛算不出哪一个才是真身的落点。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众影之中，沃尔特真正的那柄匕脱颖而出，贴着剑光的缝隙，笔直扑向希凛的喉咙。

星术算不及了......！

希凛的瞳孔骤缩，他右手一反，抓住军服腰间、人人只当是朝圣手杖的木杆，他的拇指扣动暗榫，“锵”的一声轻响，杆身应手暴长，一枚藏了许久的枪头自杖首弹出。

“子术二，子午之冠”，那杆无人知晓的枪械，终于现形。

希凛没有扣下扳机，他反手将枪械顿地为表，枪纂钉入石道缝中的刹那，足下那面罗经花骤然一凛，三十二道散乱的芒霍然收束，齐齐归向枪尖所立之处那一点，成了他此刻的零子午线。

乱象被这道“零”重新定了序，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残光、咽喉前那一寸的刃该在何时抵达，全在希凛把“时”与“位”重算的一瞬间，清晰如昨。

希凛的枪杆恰在沃尔特匕尖触喉的前一分，横过，格挡住。钢与钢咬死。匕尖的寒意希凛分明感受到了，却没有让其再进半分。

希凛和沃尔特的力道全压在武器相交的那一点上。沃尔特的“众我”仍在，六七柄同刃死死抵着枪身，想把这道“零”碾碎回虚无，希凛枪纂钉地不移，以一杆之长撑开了那整片收口的斩圆。

沃尔特的封圆要把一切收拢归一，希凛的子午线要把一切从自己脚下重新量起。

一个求合，一个求零，两种以数立身的术，在半寸之地互不相让，石道被两股劲力压得细尘簌簌。

可自始至终，没有一招溢出那条窄道。

最险之际，一柄残影之刃被劲力荡偏，直坠向路旁的药草。希凛瞥了一眼，枪尾不着痕迹地一抬，一缕枪风托住下坠的锋，将它引偏了半指——刃插进两垄之间的空土，花苗只被气流拂得轻轻一颤，依旧立着。

“众我”淡去，沃尔特收了匕和剑，他打量着希凛那杆凭空而出的枪械，又看看四下的尘土里，安然无恙的十六方垄。

“希凛先生，你守住了命，也守住了药草园。第三关，过了。”

希凛暗榫一扣，枪头隐没，长杆重新缩回不起眼的手杖。希凛把手杖往腰间一挂，仿佛刚才那道撕裂天地的锋芒从未存在。

特雷斯终于放下手中的苗，缓步走来，目光在希凛手腕悬挂的锡铅小牌上停了一瞬，“从今以后，希凛，你就是我们的药卫官了。”

希凛说了一句“我明白了”的同时，他抬眼望向北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面已然隐去的罗经之花。药草园重归安静，垄上的蓍草、金盏、车前，在被希凛和沃尔特两个杀招犁过却奇迹般完好的土地上，继续不动声色地，往深处扎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