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所以没有指挥调度，将领看不到全局，发不出复杂命令。

一片漆黑里，人贴着人、剑砍着剑。靠的不再是战术，而是单兵作战的耐力、小队的凝聚、以及不崩溃的意志。

声音取代了视觉，成了唯一的战场语言。

诺比和伊本两位将军都看不见战场全貌，夜战的指挥自然下放到战场的各小队将军手中。

天黑得彻底，没有月，尘还没落尽，连身旁战友们的脸都看不清。

诺比的军令传不远，便缩成最短的几个字，靠血肉把黑夜撑开。

安德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小臂淌到掌心，把剑柄浸得发黏，一握就滑，达伊踩在脚下的土早被血液浸透，莱利被划开了臂，布莱兹脸上糊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在看不见的黑里，疼痛反而被恐惧压了下去。

真正让二军撑住的是声音，有人起了头低低地吟一句战诗，邻旁的人跟上，一句接一句，顺着看不见的阵线传开去——一种“我还活着、你还活着、兄弟都还活着”的互相确认，也是用来压过心里那头想崩溃的心。

诗句之间，诺比的军令也一遍遍地传递过来，天一亮就是我们的，二军流血最多的缺口上，顶替下那些快脱力的，打累的小队不敢真的退，只敢在贴身纠缠中换半口气，喘过来再补上去。对面的麦西亚军队从入夜血战到此刻，伤的没人替、累的没人换，只能用一副越来越空的身子硬扛。

天色是几乎察觉不到地在变，黑先褪成铁灰，尸横遍野的轮廓浮出，血泊在晨光里才重新显出它的红。

二军的阵线，一夜过去还连着、还站着，而对面麦西亚军队那一片，人影稀疏、脚步虚浮。

诺比抹掉嘴角的血，哑着嗓子把军令传下去，“我们再撑一个时辰。”

黎明的风先到，它从沙漠深处卷来，挟着整片的沙，直直扑向麦西亚人的脸，那是老天爷选的方向，细沙钻进眼缝、嵌进甲，整个战场顿时没进一层赭黄的昏濛里。

二军趁这阵风压了上去，麦西亚军队的右中段先裂开一道口，裂口再往两边蔓延。

诺比和伊本两位主将，便是在这片什么都看不真切的黄雾里撞上彼此。

诺比浑身是血，伤口发黑结痂，对面的伊本将军一身战袍，此刻也不干净，左肩一片殷红正顺着臂甲往下滴，在黄沙上点出一串深色的痕。

两人认出对方，靠的当然不是脸，而是身后那杆还没倒的军旗和周身散发出的浓厚杀意。

伊本将军的弯刀挟着风声撩来，诺比侧身让过刀锋顺势反手出剑，诺比的剑背擦着伊本护腕削过，崩开敌人的几片甲叶。

伊本立刻变招下压，直取诺比的咽喉，诺比不退，反而进半步，军服甩出匕首贴住长刃，两柄兵器绞在一起，铁与铁咬出一串刺耳的声音。

两位将军分开的刹那，伊本刀尖一翻，在诺比肋下划开一道，血立刻涌出来，浸透了那本已湿透的军服，诺比却像没觉出痛，只把这一刀当成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重新量定。

诺比等的是风。

风果然又起，比先前更猛。漫天的沙再一次砸向麦西亚军队的双眼，伊本将军本能地眯眼偏头，就这半息的闪神，诺比欺身而入，匕首自下而上挑开伊本的手臂，贴着那道早已淌血的肩伤狠狠送进去。

伊本闷哼一声，膝头一软，跪进了被两人的血共同泡软的沙里。

胜负至此已判。

诺比一剑斩落，拎起那颗还淌着血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一夜未歇的嗓子大喊，声音穿过风沙，传进每一位麦西亚士兵和二军士兵的耳里。

“尔等将军的首级已在我军阵前，本王敬重勇敢之人，却不会怜悯执迷不悟之徒，尔等还要等到自己的首级也被悬上城门吗──！”

麦西亚军队认得主将面容的士兵先怔住，怔住的恐慌一传十、十传百，小队将领们张口再喊，已经没有士兵去听了。

麦西亚的阵线做了最后一次抵抗，便整个松垮下来，一部分还成建制地退过桥去，更多的人丢了兵器、只顾没命地奔向河边，而追上来的二军骑兵，正等着麦西亚军队把背脊露出来。

几日的鏖战终于尘埃落定，由名将伊本统率的南方沙漠边境野战大军，连同他引以为傲的战象、重骑与数万步兵，已在河畔的黄沙与血泊里灰飞烟灭。伊本将军本人身首异处，阵列土崩瓦解，溃兵不是溺毙于河，便是被王国二军追杀于途。自此，麦西亚王国南部沙漠边境门户洞开，通往首都圣城的道路，血淋淋地敞开在王国二军这群征服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