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裹着碎石扑来，欲将红阵整个掩埋。前列的赤甲者却不避，反倒沈肩顿足，结成楔形的分水之势，把沙壁劈成两股，使沙尘贴着阵缘旁泻去，卷不进阵心一粒。

灰珠如注，要的是夺人命，但红阵中的“命”早已不在此世，因而铅珠蚀得动假借的铁壳，动不了壳里的魂，赤甲者任冷金泼了一身，只把巨盾斜斜举高，为君王与诸将撑起一方不漏的穹。

在一切耳目之外，阿撒泻勒凝起销蚀的无形之矛，不闪光、不带风，悄无声息地离弦，直扑距离圣座最近、边境侦察兵毫无防备的心脏。

二军军队里，没有一双眼睛看得见将至的锈矛。

——除了百里外那一双。

远处断崖，希凛将阿撒泻勒不可见的杀机，当作藏在云后的星宿，取其一“高”、再换一角取其二“高”。

子术一，星火定位。

希凛择了两个方位相去近乎垂直的参照，令交会之角逼近直角，唯有如此，圈与圈的相割才会锐利如针，让隐形的矛尖座标立现。

北方王室与海盗酋长所生之庶子希凛，诞生之初便继承了“血海戴冠，测天”，这不仅让希凛体内自备星历、拥有以感代目的“架空之缝”，还正好帮希凛补上了凡人肉眼的缺陷，使他能够读出“凡眼不可见之物”。

然而，知锈矛在何处还不够，疾驰的杀机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

希凛必须在锈矛刺进安德心脏的前一瞬截下，才是关键。

希凛拔出腰间朝圣之杖插地，伪作手杖的枪械化作了表、也化作希凛此刻的“零子午线”。

子术二，戴冠。希凛再以影定出此地之午，将天下之时重算于自己脚下，他又扣除“说谎之日”惯有的均时之差，将射出与命中的时间点，掐算到纤毫。

子术二是“血海戴冠，测天”的正面杀招。夺“时”以定“经”，把天下之零子午线移到自己脚下。

本初子午线是约定而非天定，各国各以其王都为零“戴冠”。因此，希凛用枪械插地定为天下经度之零，王都便不再是世界之中，只沦为“在吾以东Δλ度之一地”。

希凛算准这Δλ，便能一子弹钉住王都的东西向，更能在“数的层面”把“天下之中”从旧王的圣座移到自己的枪上——此为不以旧冠加顶，以子午线自立为冠。

希凛能夺冠只在他握时够准的那一刻，一旦他失了时间基准，只知王都之纬、不知其经，冠便戴不上。

而现在，位既定、时既准，希凛从容扣下扳机。

寒芒离崖而去，循着星火交会算出的线条，贴着希凛戴冠所定的那一息，撕开沙幕、穿过铅雨、掠过锈甲之林，横越整整一百里的死地——在无形之矛触及安德心脏的前半寸，精准地撞上了它。

二军没人看见无形之矛和希凛的子弹相遇，只听“嗤”的一声裂响，墨绿的锈气在安德身前炸开、旋即溃散。

“……！”

安德猛地朝希凛藏身之处看来。

药卫官将削瘦身影映入眼底，他的声音顺着贯穿生死的弹道，一路送到对方的耳边，“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侦察兵大人。”

阿撒泻勒以锻金之能铸出的妖兵成列挺进，与赤色军团短兵相接。

无形的销蚀漫过战线，所触之处，红甲起泡、剥落，露出底下黯淡的筋骨。寻常之军遇此早已溃散，可三十军团偏偏溃不了，力蚀得穿它们的皮相，咬不碎它们的本真。赤甲者任半边铠甲在酸气里朽去，残臂断锋也不停步，踏着自己剥落的铁屑，继续朝前。

御道尽头，阿撒泻勒灰浊的秽心还在座中紊乱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