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马可西亚斯的幻影卸下那幅清俊的少年人模样。

要把这顽物一路拖进深渊，靠按、靠算，还不够。

城心的赤光骤然暴涨，地狱侯爵的形廓在光中扭曲、拉伸、重铸。哥耶提亚古卷所载的真身显露出来。巨大的狼，脊上生着鹫鹰般的双翼，身后拖一条蛇尾，狼口开阖之间，吐着灼人的火舌。

兽目幽赤，低低一声嗥，震得沙漠满城管脉嗡嗡作响。

无论是在场的圣职者们，亦或是大贤者，以及百里之外执行任务的药卫官，都心知肚明扑向阿撒泻勒的狼幻影，是马可西亚斯计量放行的力所凝气而成的假借之体。

也就是说，这是马可西亚斯“力的延伸”，不是“本体的出走”。

马可西亚斯的真身，始终沉在肯特郡城心，撑持万家灯火未动分毫。

正因如此，假借之兽即便被阿撒泻勒的锈矛洞穿、被铅暴蚀烂，也伤不了马可西亚斯的本体。

狼扑了上去，一口咬住阿撒泻勒翻腾的魂数，利齿精准地扣在最沉的支点上、九与四十五之间，倒数相和而得其半的十五。

阿撒泻勒刚被镇住，便暴起反噬，销蚀的铅潮自它残躯喷出，浇在狼的翼膜上，烧得皮肉滋滋冒烟。

马可西亚斯甩开翼上的酸液，狼爪一攫，第二式是除，爪尖掐住阿撒泻勒的魂数，猛地往下一掼，四十五，三除之，碎作十五；阿撒泻勒的形体应手萎去三分之二，被狠狠顿进了更低的一层，蛇尾趁势缠上，绞紧，再除，十五三分而为五，阿撒泻勒又缩水一截，哀嚎着想挣脱。

阿撒泻勒不甘坐以待毙，它以锻金之能凝出锈矛，刺穿狼的肩；又鼓起最后的铅暴，想把马可西亚斯一同拖垮。

狼身被洞出血窟，翼膜被蚀得残破，可马可西亚斯偏偏是杀不死的灵，伤其形而动不了其真，他只是闷吼一声，旋即以更狠的一除还击回去。

五，三分而为五分之三；再分，再分……阿撒泻勒愈缩愈小，在狼的爪下只剩拳大的铅影，挣扎的力道细若游丝。

而深渊的门，已在狼足下悄然洞开。

马可西亚斯低伏身躯，蛇尾高高扬起。它算准了最后一除、铅影坠向零的刹那，狼张开血盆大口，将阿撒泻勒连同它一缕魂数，狠狠咬定，猛地往那洞开的渊门里掼下去。

堕天使愈挣愈小，昔日倾铅蔽日之威，化作链上愈剥愈细的数往幽暗里坠。阿撒泻勒发出路加书中群魔同惧的哀鸣。

最怖者，正是这无底之壑——链只认数目、不闻哀告，牵着它一径向下。

城垣之上，物质的那一层，正守得滴水不漏。二军与三十军团赤甲成环，圈住污心之座而不损其一砖；陛下、圣职者、炼金术师各守其位，百里外的枪械冷冷扫着四野，沙漠城中百姓，也恰好早在合围之前，随着菲尔德教宗逃走。

链上的数，细到不可再分。五分之一、再分、再分……那一串坠落的数目，无声地逼近了零。

就在将触未触的那一瞬，阿撒泻勒竟出了他藏到最后的一张牌。

瘟疫。

疫疠在阿撒泻勒坠入深渊的刹那，自他溃散的魂数里轰然喷薄而出。

墨绿色的秽气冲天而起，挟着腐坏与死亡的气息，向着整座沙漠空城扑泼开来。

既然自己要沉，便要拉所有人的性命陪葬！

然而——

百里奔袭而来、三关淬过的药卫官希凛，掀开随军药箧最中央、衬垫最厚的一格——那里是陈放六个寒暑方成的“底也迦“。

这味古方，本就是为百毒与疫疠而生的万应之剂。正因它熬成须以岁月、临阵绝无从现制，特雷斯才倾力预制、封瓶随军。此刻，六年的等待，等到了它唯一该登场的时辰。瓷瓶启封，解疫的沉香瞬间压过了秽绿的腥腐，受祝的光与古老的解药内外夹护，硬是把扑面的疫气，挡在了血肉之外！

“……！”

阿撒泻勒放出瘟疫的同时，再无余力，周身的数彻底抵零。

轰然闷响自大地最底层传来，深渊之门阖上了。堕天使连同他错缔的约、一身浊力、临终喷出的疫数都沉入深渊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