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缓缓摇头，态度坚定，寸寸不让：“她也是我的女儿，是国公府唯一的嫡长女，理当留在府中长大。”

两两僵持片刻，谢泠禾微微屏息，退了一步，语气恳切：“那我换一个条件。日后你若续弦，便放我带走玉宁。”

这话落下，陆辞凝眸看了她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沉沉应下一字：“好。”

他执起狼毫，指尖泛白攥紧笔杆，指腹用力到泛出青白，连腕间青筋都隐隐绷起。他划掉了和离书上写的“女儿陆玉宁归谢氏抚养”，再将谢泠禾说的这句话补了上去。

随后，在谢泠禾的名字旁边，提笔署名。

墨汁沉沉落于素笺，一笔一画，皆是剧痛，字字剜心。

谢泠禾的簪花小楷典雅秀丽，他的行楷风流潇洒。

当日，他与她绘制边境舆图时，两人的笔迹也是交错出现在舆图之上。当日有多满意，今日便有多狼狈。

一纸文书，尘埃将定。

陆辞放下笔，拿起和离书，等待墨痕变干。他喉间干涩发紧，半晌问道：“和离之后，你想做什么？”

谢泠禾还有些怔愣。她没想到，陆辞今夜竟然这般平和。前些时日，宛若疯魔般的陆辞消失了，而那个最开始冷如天上月的国公世子回来了。

他面容平静，不再出口伤人，而是和气地说着话，一笔一画地在和离书上写下了名字。

她垂眸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声音微颤：“我想四处走走。”

陆辞抬眸望着她，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低声叮嘱：“秋桦跟着你吧。她懂拳脚，身手利落，你孤身在外行走，有她相伴，安稳一些。”

谢泠禾颔首：“好。”

“你最想去哪里？”陆辞再问。

谢泠禾摇头：“还没想好。”

烛火摇曳，映得陆辞侧脸明暗交错。他心底默然思忖，只要不是东北锦州，不是奔赴沈屹所在之地，天涯海角，他皆可接受。

他权势在身，遍布朝野的眼线与势力，足以让他寻遍天下。无论她去往何方，远赴何地，他总有办法寻到她，总有机会再度相遇。

从前初遇，是她步步谋划，精心设计，换来了一场婚事的缘起。

往后余生，来日重逢，便换他来筹谋，换他来设计。

谢泠禾再次开口了：“我明日便收拾行装。”

陆辞喉头微动，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音色哑得厉害：“好。”

简简单单一字，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他眼眸一转，低声道：“你临行在即，忙碌得很。和离书我过两日呈报官府，正式落档。”

谢泠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亦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转身推门离去，走得决绝。

书房木门轻轻合上了，屋内彻底沉寂，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陆辞仍旧坐着，看着案上的和离书，良久未动分毫。指尖依旧压在和离书上，冰凉的宣纸贴着指腹，凉意在血脉里蔓延生根，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目光落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数年姻缘，朝夕牵绊，拉扯、僵持、禁锢、隐忍，到头来，不过一纸素笺，两处落款，缘起缘灭。

眼底翻涌的酸涩终于破了克制，化作一片沉沉雾色，一滴泪珠，溅落在了和离书上，将他的名字微微泅晕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