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倏忽而过，陆玉宁身上的高热渐渐退去，小脸重新有了鲜活气色，能坐起身吃点心，也会拉着人说笑。

养病这两晚，陆辞每夜都会到内室陪着女儿，只是他很少再开口同谢泠禾交谈。屋内大多只有药炉细微的咕嘟声，与玉宁睡熟后的轻浅呼吸。

谢泠禾刻意同他避让。她太熟悉陆辞了，做了数年夫妻，怎会看不懂他眼底藏着的东西。那道幽深的目光，不必近身，不必有分毫触碰，隔着帐幔、隔着矮几落过来，内里翻涌的炽热，便足以搅乱她的心绪。她不愿再深陷那样的氛围里，只要他回来，自己就避开了，去一旁的厢房看书写字。

玉宁痊愈之后，二人便回归各自的事务，整整一个多月不曾碰面。谢泠禾带着勘舆小队整理先前山野测绘所得的图纸，埋首于线条与山水标注之间。陆辞坐镇总督府，处置土司往来文书、边境防务。

转眼入了初夏。

草木疯长，山间湿气浓重，勘舆队定下行程，要往黑山土司地界踏勘。这土司领地地处云贵最西端，紧邻南诏国境，山川盘错，是整张舆图里最要紧的一块。只要这一片测绘完毕，整套云贵全境舆图，便可大体定稿。

谢泠禾、蓝彩凤皆与堪舆队同行。

恰逢陆辞以总督之职，要亲赴边境巡视黑山土司，核查地方安定态势，两支队伍便合并同行。

出发那日，官道上人马列队。总督随行的官吏幕僚，护卫亲兵，勘舆的吏员、仆从，队伍绵延。

沿着驿道，行走十余日，一行人终于踏入黑山土司的垌寨。

整座山城依山垒石而建，一层层屋舍顺着山坂叠落，青石墙垣缠绕半山，外沿筑有高大石碉，碉楼的瞭望口静静对着通往南诏的隘口。

深绿古木沿着石巷生长，藤蔓攀附石墙，山风穿过寨子，带着湿重草木气息与淡淡的松烟。溪水自高处崖壁淌下，顺着石槽贯穿全寨，路边随处可见土人搭建的木楼，檐角悬着兽骨饰物。远处连绵苍山横亘天际，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沿着主石路直行至最高处，便是土司府。府门由整块巨石砌成，厚重巍峨，门侧立着执矛的土司私兵。院落顺着山势层层抬升，兼有中原厅堂与本地木楼的样式。高大木柱支撑青瓦重檐，石础上刻鸟兽纹样，天井宽阔，铺大块青石板，左右厢房连绵，回廊曲折。

前堂是待客议事之处，正中设虎皮坐席，墙上悬挂皮绘山川图，角落立着火塘，常年燃着炭火。往后还有内宅、粮仓、军械偏院，高墙环绕，戒备森严。

黑山土司带着儿子和下官，亲自在土司府前迎接陆辞一行人。

他年近五十，身形粗壮，面色黝黑，颧骨偏高，双目深邃锐利，一身织锦短衣，腰间佩弯刀。言谈间语调洪亮，面上堆着热忱笑意，待客礼数周全。

傍晚，接风大宴设于土司府前堂的长席。长案一字排开，摆满烤兽肉、酸汤腌菜、山中新酿土酒。寨中歌女身着彩衣，击皮鼓、吹芦笙，歌舞相伴。

土司轮番劝酒，对陆辞极尽客套，又客气问候谢泠禾与勘舆众人，不断称颂朝廷恩德。

盛大的公宴散去，宾客、勘舆吏员、护卫被引至外院客房歇息。土司单独侧过头，凑近陆辞身侧，声音压低，带着笑意。

“总督大人，一路跋山涉水辛苦。后园有一间静室，藏着我自家窖藏多年的好酒，想单独与大人小酌几句。”

他抬手示意左右亲兵守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拦下其余所有人：“其余诸位不必同往，只请总督一人。”

陆辞目光微沉，淡淡颔首，随土司往后园僻静的石室走去。沈平便站在月洞门外候着，可以看到里头静室。

静室里，酒香四溢。黑山土司坐定，给陆辞倒酒。此地喝酒，乃是海量。醇香的酒液，汩汩流入海碗之中。

“我敬大人三碗！这是我黑山的规矩，但凡有贵客来，主人家得先喝三大碗！”黑山土司说罢，仰头干了一碗酒。一旁的侍女早已倒好酒水，一连三碗下肚，竟是没事人一样。

“陆大人，请！”黑山土司高声喊道。

陆辞端起碗来，面色如常地喝了下去。三碗下肚，他面色泛起微红，犹如白玉染霞，可是，整个人的目光清湛，毫无醉意。

黑山土司哈哈大笑：“陆大人，真是爽快！我好生给你说说，我家在黑山这些年的事情……”

这场酒，直饮到三更时分。黑山土司看起来十分爽朗，推心置腹地与陆辞说了许多本地的事情，又似有若无地打听朝廷的安排。陆辞有来有回，与他聊了许久。

第二日，黑山土司带着他们参观了垌寨内的城墙、武器库、兵丁操练场后，又将厚厚一摞土寨账册送到陆辞面前，册上逐条登记田地、人丁、私兵员额、存粮军械。

勘舆队在寨中自由走动测绘，土司派了两人一路陪同。

黑山垌寨乃是西南边境的要塞，因此，城寨本身是如何修建的，有哪些出入通道，通向何处，俱需要详细的数据。堪舆队看得仔细，一整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堪舆队还去看了土司的武库，清点库中兵器。为防土司作乱，兵器数量是有限制的。武库之中所放，确实都合乎规矩。

谢泠禾并未参与清点，只是随行记录舆图。这武库在山脚下，背后靠着石山。石山高耸而险峻，形成了天然的壁垒。

恰逢远处山上传来一声惊雷，暮春初夏时节，山间多雷雨。雷声滚过群山，传到此处时，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共鸣，声音在地下空间来回震荡。实心山壁只会把雷声吸收、闷住，唯有下方存在巨大空洞，才会生出这种绵长回荡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