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彦钧出征这日，从午门列阵，过正阳门直至城外饯别亭，一路上在人群中搜寻许久，都未见锦初的身影。

“公子，小姐许是被卢先生扣下了。”陆十一见他皱着眉头，在他侧后方小声安慰道。

“我知道。有崔澹容照顾，她也安全。”他想起与锦初之间的承诺，心中欢喜，此时崔澹容拦与不拦，已无妨碍。抬眸间看到了崔雀儿，正在朝他招手。

他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思衡小弟，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崔雀儿朝他恭敬地行礼，从随从处拿来一个包裹，交到陆彦钧手上。“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来不了，让我给你带样东西。”

陆彦钧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一副护腕裹臂，并非军中常见整幅裹布，乃是整片对合的样式，三道布带依次排布，腕部、小臂中段、靠近肘下各一组。捏上去有些夹层，小臂尺骨一侧有暗缝加厚。细看针脚，崔澹容那双手套，应也是出自她之手了。

“锦初点灯熬油地缝了两天赶出来的。她说此物适合你长途行军，分段托护，遇钝击磕碰，内里暗垫能缓冲骨伤，也不妨碍你挥刃射箭。”

崔雀儿又将裹布翻过来，指着夹层继续解释道：“这里的衬布可以取出，填些舒筋草药。倘若遇伤，衬布亦可权作敷料按压止血。”

陆彦钧将裹臂拿在手里翻覆细看，指尖一遍遍抚过，久久不肯移开目光。

“还有，此处有九个止血囊，是给你们三位的。若是沙场负伤，拆开囊袋可取药粉应急。”崔雀儿将九个止血囊分给了十一，十五和十七。惹得三人欣喜至极。

陆彦钧回了神，叫人送了两盏酒上来，与崔思衡道谢对饮。

“此番远赴边地，京中人事，便劳思衡小弟多多照拂。待我西征归来，定与君痛饮。”

崔雀儿抬手作礼：“此去关山万里，沙场刀箭无眼。盼肃远公旌旗得胜，早日班师。”

二人寒暄了几句，直到一声悠长的号角划破晴空，陆字主将大旗缓缓升起，崔雀儿才退进人潮里。

陆彦钧纵身上马，甲胄相撞，发出一声厚重的铿鸣。他握枪横于身前，脊背挺得笔直。身后的传令金鼓咚咚擂响。他眷恋地目光扫过身后的金陵城，又望向旷野前路。

侧首对传令参将沉声道：“传我将令，诸军启行。”

大军接续开拔，车马迤逦，尘土缓缓腾起，渐渐遮蔽身后金陵城的轮廓。

大报恩寺观音配殿内，满室檀香滤去了车马尘嚣。锦初双手交握抵在身前，跪在佛前的蒲团之上。她没有抬眼去望佛面，只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沉沉覆下。

“诸佛慈照，不泯尘间至情，愿心之所向，终得缘归。”崔雀儿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锦初立即睁眼，面带欣喜的看着他：“怎么样？”

“放心。起来吧，你这都跪了半日，腿不酸？接上祖母，回去用饭吧。”崔雀儿将锦初扶起来，二人去禅房接上祖母，一道回了主宅。

今日元宵家宴，崔柏仁此时正在暖阁里陪崔澹容下棋。

崔柏仁执黑子刚落下，见锦初走进来，便开口询问：“锦初，二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何事啊，二哥哥不妨直说。”锦初为二人斟上热茶，才缓缓开口。

“下月下旬，北鞑的四王子彻辰便入京了。早前呈书过来，说进了大岑国境水土不服，染了时疫。他自身本就足疾难履，希望我们指派一位医师贴身照料。所以二哥想跟你商量，你是否愿意领这个差事。”

锦初不解地问道：“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总能挑出一个吧。”

“理虽如此。但使官说他质弱身羸，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派个男太医照拂，怕我朝害他性命。否则，二哥也不会求到你这处。”崔柏仁缓缓解释，期间试探性地斜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崔澹容。

“宫中女官多通医理，怎的轮得到她这个民女？”崔澹容再落白子。棋枰上那一片原本纠缠的黑白，便见了分晓。白棋自右下角长驱侵削，几手尖飞，便将黑棋那条大龙的气路寸寸收紧。黑棋再无活路。他伸手，将那一片黑子一枚枚提起，轻轻搁在枰边。空出来的十几目棋盘，霎时成了白的天下。白势联若积雪，莹然一片。

崔柏仁输了，佯装不在意，只讪讪摸了下鼻尖，端起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抬眸继续说正事。

崔柏仁放下棋子，抬眸认真看她：“柔远从俗。这彻辰有一半的回回血脉。一月之内，在这金陵城里，要找一位知根知底、医术精湛，擅筋骨；通晓大岑官礼，还习得回回忌宜，且不通鞑语的女骨医。我与肃王皆以为，你是最好的人选。”

听起来是个拒绝不了的差事，她遂松了肩背，上前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这外来使团需住会同馆，停留时期不得私自会客，也不得随意外出。使团在的这四五十日，你需得陪侍在会同馆或是宫中。”

锦初立露不悦：“那不就是坐牢吗？我是医师，不是服侍谁的丫鬟。何况我还有别的病人呢，四五十日只守着他一个人，我其他病患怎么办？”

“你若是愿意去，我再与肃王禀报，给你个特旨，准你按需出入？”听崔柏仁的口吻，这是已经与肃王商定七八分，来与她谈条件的。

“要是他有什么治不好的病，不能赖在我头上，又让我下狱吧？”锦初总疑里头有隐忧。“二哥为何不问大哥哥要个北鞑的医师，存仁堂不是在北面有分号么？调个医师过来？”

“我上哪儿去找比得上你的女医？要是这就能搪塞那挑剔的北鞑王子，你二哥也不在此处和你商量了。”崔澹容温声回答道，听着语气也是无奈。

“这正月里，我也得去帮忙做些会同馆的改建。身有废疾，平日多有难处，总不好显得我大岑苛待外邦，照顾不周。你二哥领了这招待使团的事务，咱们自家人能帮的，自然不遗余力。”崔澹容缓缓喝了一口热茶，朝崔柏仁浅浅颔首。

自改籍起，二位兄长针锋相对好一阵，如今竟能在此事上达成一致。锦初立即有眼力见地应下。“如此，我便就一个要求，我要自由出入，能去接诊旁的病人。这使团只留五十日，我这招牌可不能砸了。”

“依你，都依你。”崔柏仁面露喜色。

“那我呢？有什么我可以做的？报效家国！”崔雀儿赶紧从软榻上起身，凑到三人身侧。

崔澹容搁下手中刚批好的方子，转过身来，目光落定在雀儿脸上，认真交代：“你啊，既选了想走医路，便好好将存仁堂的事操持起来。识药审方，熟悉采买运转，巡检州府药堂，与地方打交道，须学着做的事多着呢。”

雀儿被这一连串重担说得一怔，眨了眨眼，恍惚还有些回不过神，一把将锦初拽到身前，拿她当了挡箭牌：“一人一半，崔大小姐也能分担些许。存仁堂可不能是我一人的活儿。”

崔澹容瞧着这耍赖的架势，摇头叹了口气：“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这般不担事，我怎么放心将存仁堂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