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签在掌心里暗下去,明昭心情沉重。
她在高专又住了几天,她没有再试第二次召唤。
这里的情况,她心里有数。她的能力是什么成色,她心里也清楚。力量不足,硬试只是白费灵子。
她把那点想念压到一边,准备先去处理眼前看得见的事。
从医院把津美纪救醒那天起,明昭就留意着一件事。
她修复了津美纪被改造过的□□,把附在津美纪灵魂上的记号削弱了一层。
但是对方用因果建立的,比咒力更细更旧的丝线。她当时只能暂时用念力裹住,无法彻底消除。
这几天白天她在校园里走动,夜里坐在宿舍廊下,闭着眼把那天在病房里触到的丝线一缕一缕重新捋出来。
丝线从津美纪身上断开的地方还留着残头,顺着残头往远处摸,方向感一天比一天清晰。
因果这种东西,碰得太急反而容易把线扯断,明昭得先看清这条线从哪儿起、缠在什么上、最后垂向哪个方向。
那天傍晚,她在训练场边找到惠。
惠正在收式神,黑色的短发被汗贴在额角,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明昭站在围栏外,开门见山:"津美纪是在哪里出事的?"
"八十八桥。她和两名同学一起去八十八桥试胆。这座桥下盘踞着长期巢食的特级咒灵。她在这座桥上被诅咒,从此陷入长期昏迷。"
"那咱们先去那座桥。找到那个诅咒津美纪的咒灵。消灭它。"
明昭说,"津美纪身上有条被编制的因果线,如果不彻底切断,那糟糕的事情,还会再次找上她。我们去八十八桥看看。因果线的残头是否往那边走。去看看源头到底缠在什么上。"
惠擦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问为什么带不带五条悟,也没问明昭什么是因果线,只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几点?"
"明天早上。"明昭说道。
惠点了点头。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答应下来的事不多问,真要下手的时候,比谁都稳准狠。
明昭看着他把最后一只式神收回影子里,想起很多年前在小院里,这个孩子蹲在门槛上啃饭团,被吓了一跳还硬撑着脸,面无表情,那股闷头较劲的劲头到现在一点没变。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高专。电车换公交,公交下来又沿河岸走了二十多分钟,城市的楼房一点点退到身后,路边变成荒草和废弃的步道。
惠对这片地方并不陌生,他在心里盘算了不知道多少遍,在高专的任务档案里多次浏览着这个地名——八十八桥。
档案里记着几年前有学生夜里跑来试胆,回去之后接连有人生了说不清原因的病,其中最重的就是他姐姐。
桥是一座老石拱桥,跨在一段收窄的河面上,桥身被潮气浸得发黑,栏杆上的漆剥落得七零八落。
河水不深,流得很慢,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岸边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指示牌,牌子后面的空地上散落着饮料瓶和塑料袋,是附近学生夜里跑来试胆的地方。
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一股河泥和潮湿朽木混在一起的腥臭气,明昭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站在桥头,目光顺着河面扫过去。
她能看见那些灰线。比咒力更旧更细的丝线,从桥底、从河岸的荒草里一缕缕渗出来,缠在桥身的石缝之间,又有几缕顺着河道往城市方向垂落。
空气里的咒力浑浊阴冷,像搁久了的油,贴在皮肤上去不掉。这些线她在病房里见过,和缠在津美纪身上的是同一种质地,只是这边缠得更松,也更乱,像是一根主绳散下来的末梢。
"就是这儿。"她说。
两人刚踏上桥阶,桥下的雾动了。
最先冒出来的是三四只小咒灵,灰扑扑的一团,形状介于抹布和章鱼之间,顺着桥栏杆往上爬,眼睛在雾里一眨一眨。
惠反应比明昭快,左手一抬,式神的影子从他脚下铺开,一只通体乌黑的鹰隼振翅从影子里蹿出,叼起最前面那只甩到桥下,蛇影紧跟着缠上另一只,将它勒在石栏上。
明昭没有急着出手。她扫了一眼这批东西的成色,四级到二级之间,算不上硬茬。
惠应付得得有些烦躁,但并不吃力。
明昭便让他自己动手,自己站在桥中央观察那些灰线的走向。她注意到这些小咒灵的动作彼此牵着,不像各自为战,倒像是围着桥底某样东西打转,像虫豸围着一块腐肉。
一只漏网的咒灵从惠脚边掠过,腥臭的风擦着裤腿过去。明昭抬手,掌心一点红光聚起。
"破道之三十一·赤火炮。"
一团火焰从她掌心压出去,撞在桥栏边那只咒灵身上,核心当场炸开,焦炭味混着水汽散开。余下几只被赤火炮的气浪逼退半步,惠的式神趁隙补上,两只被啄碎,一只被蛇影拖进雾里。
桥面上安静下来。
明昭却没放松。她的视线落在桥底最浓的那团雾上。那里缠着一团比小咒灵黏得多的东西,颜色发暗,形状不定,正顺着一缕最粗的灰线一缩一胀,像寄生虫贴在血管壁上。
它不是独立的咒灵,更像是当年试胆事件之后,顺着津美纪这条因果线留下来的一截残秽,一直寄生在桥头,靠那条线里残余的怨气养着。
几年下来,它已经把桥边这几缕线咬出了不少细碎的口子,只是正主没再伸手,它才一直停在这一节,没能顺着线再往上爬。
那团残秽像是察觉到桥上的活人,猛地从雾里弹起来。
它没有扑向惠,也没有扑向明昭,而是循着因果线朝惠缠过去,在它感知里,惠和津美纪是同一条线上最近的两个连接点,抓住惠,就等于重新扣住了那条线。
惠刚收回鹰隼,影子还没铺开,残秽已经贴着地面掠到他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