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越近,少年的情绪也越发焦躁。
五条悟看在眼里,在心里惬意地吹口哨。
“嗨嗨,最后老师来帮你一把。”
他引着伏黑惠下船,看他断了骨头的双臂抬不起来,澄澈的蓝眸阴暗了一瞬。
“……”伏黑惠吸了吸鼻子,在姐姐面前低头。
看他一身鲜血淋漓,津美纪的心像是被人戳了个对穿。
“先处理伤口,快来!”
她不敢碰弟弟伤痕累累的手,又气又怒。
“医生,医生,这里有人受重伤了!!”
她扶着弟弟坐下,敞开手臂,像展开羽翼一样将他搂在怀里,不敢用力压到他的伤口。
“姐姐,我,”伏黑惠咬牙,软弱地把脸埋在少女的臂弯中,往上涌的一个个字词都剐着喉咙,“我一直没办法信任大家,总想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不想连累你们……”
“……因为我害死了你们。”伏黑惠稍稍直起身,后背一阵阵发麻,发痒,发着红热的痛。
“我一直在想,假装无事发生的现在,真的能将过去当作不存在的事吗?”
他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不敢看到姐姐失望的眼神,沉默着,如果不是身体痛得累得动也动不了,他一定会弹起来跑得远远的。
“小惠。”
津美纪轻轻叹了一口气,矮了下肩膀,将孤单又狼狈的弟弟抱得更紧。
怎么会怪他,怎么会怨他,她永远不会生什么连累她的气,只会气他的隐瞒,气他一意孤行不肯回头,气他恨错了人钻牛角尖。
恨他不珍惜自己。
阴燃的恨意嗤一声自胸中冒头,直抵脑海,挥拳打碎了什么深重而珍贵之物。
深重的恨意胡乱扫射,冲向她不知姓名目不能视的敌人。
她感觉周围的颜色渐渐灰了下去,能清晰感知到的,只有自己和怀中人的存在。
玄妙的神启在此刻悄然降临,津美纪轻轻闭上眼睛,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一阵谐乐,秩序井然地在她脑海中震鸣。
全身血液都随其脉动,神经融进了宏伟奇特的、恐怖的“大他者”存在中。
她坐在原地,浑身颤栗。
【和我做个交易。我会赐予你……】
世界的意志呓语,伸手,从她的脑中拿取了什么。
【交给你了。】
乐声由她的脉搏、呼吸、心跳,每一分每一秒灵魂的嗡响交织而成,稳定地一圈又一圈在浩瀚的灰域内旋转。
弟弟急促破碎的呼吸、紧张鼓动的心跳,血脉枯涸隐隐发出的求救信号,全都是游散在乐声之外的噪音,被她下意识地牵进脑内。
谐声没停,它轻柔接纳了陌生的乐声,以美妙的变调继续奏响。
一圈一圈,在她脑海的深处循环。
津美纪蹭了蹭弟弟的头顶,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去,但明明困得恨不得昏迷,还固执地睁着眼睛。
尚比弟弟高一些的姐姐还能把他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身上残留着一股温暖的洗衣粉香。
“我没有经历过小惠说的前世;也搞不懂你为那边的残酷世界支付了多少代价;我只知道我的弟弟是个好孩子。”
她轻轻抚着他被血水浸润的发尾,尽量撑着他几乎要跪倒在地的身体。
什么疼痛都没有了,周遭的光声全都消失不见,一切都舒适而温暖到像是回归了混沌的母床。
他完全地靠在姐姐怀里,小声说:“我身上脏。”
“没关系的,”津美纪重复了一遍,“没关系的。”
“好吧……”那一点清醒的微弱抵抗消失了,伏黑惠坠入了黑甜的深梦。
津美纪伸出的十指,看见亮银的丝线缠绕在指根,根根分明。
直觉告诉她,这是他弦,是【调律】术士的灵魂。
他弦轻轻勾上少年指根,寒凉的湖水似乎从另一端浸润而来。
——
中原中也抽烟的欲望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
他烟瘾不重,平时只有过度熬夜加班,或者是遇到棘手的任务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点上一根,虽然他的年纪大概和刚才像是大战了三百个回合的小鬼大不了多少。
他现在可真想溺死在尼古丁里,叫其他人来代替自己工作。
陀艮死后,被拖下水的潜艇不知道还能不能打捞起来,五条悟还是在现场站着,毕竟打捞残骸是例行公事。
“底下非常重,除了潜艇以外,应该还有别的东西。”被他一个电话叫来现场的咒术师一只手浸入海中,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五条悟示意他继续。
巨大的阴影逐渐浮上来,刺鼻的气味也愈发明显。
中原中也飘到空中,死死盯着这片海域。
尸体、数不清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塞满了整个潜艇的角落,扭曲的青白肉块早先在海底贮存,引来无数掠食者撕咬啄食——想来陀艮并不拒绝这些同饕血食的朋友——此刻露出水面,亲亲密密堆叠,看不出曾经是大腿还是手臂。
残肢断发死死纠缠在一起,随着潜艇上升,挤在上层的尸体不停地往下掉,噗通噗通落入水中,软烂如泥的身体轻轻一动,脱下了更多血肉白骨,形成一片世界上最恶心的滩涂。
有人不住呕吐,反胃的酸水灼痛了喉咙。
整片区域,一池血海。
中原中也摒着呼吸,“这是那只咒灵干的?”
就算被海水稀释了一道,尸山血海传过来的腐烂气味还是死死捏住了他们的鼻子,谁都不敢呼吸,旁边被臭晕的同僚就是前车之鉴。
五条悟连嘴都不想张,朝他点了点头。
重力使强忍生理不适,飘近了一点,瞪大眼睛在前舷扫视,试图找到一丁点尸群的线索。
半晌,他脸色很难看地给搭档拨电话。
“横滨找不到的尸体,可能有线索了。”他捏着鼻子,声音瓮里瓮气的。
半年之前,后勤组报告了一件诡异的事;那时正值森先生刚刚上台之际,内部人心惶惶,外部虎视眈眈,整个组织最暴力的时候,Mafia大楼门口的台阶淋的血要一天水洗三回。
死去的人实在太多;虽然临时没有发展出完整的善后流程,但是伤亡人数还是要清点的。
不合理的就是尸体上报的数量,实际回收的数字总比估计的少。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被打成筛子,或者像血泥一样难舍难分,只能怀疑是有偷尸体的贼。
森先生最开始还以为是财务部门有人对善后发放的金额有想法,查了两三轮,敢伸手的鼠辈毙了一轮,尸体的数量依然对不上。
犯人很擅长隐藏,甚至没人能描述出犯人的丁点特征。
事情上报给了森先生之后,太宰就没再关注,现在看大概是分给中也了。
他费劲地爬起来,理了理压皱的白衬衫,猜森先生很快会抓他的壮丁。
过了两分钟,侍者轻轻敲了敲门:“太宰先生,首领要见您。”
看吧,他可从来没有猜错过。
两小时后,他如期而至,双手插兜站在小艇上,不愿靠近地狱般的潜艇。
旁边是他抱着胸的搭档,脸色奇差,当然任谁在臭气熏天的尸体堆里呆两个多小时都不会高兴的。
再旁边是蒙着眼睛戴着口罩的五条悟,一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像只木乃伊。
他们站着看公安穿着防护服,一具一具往下放尸体。
虽然大部分尸体已经走形,但从泡软烂肉里掉出来的弹药,徽记,纹身已经足够证明他们是横滨的Mafia——不管哪个势力,总归都是火并的时候死的倒霉鬼。
真是暴力,五条悟在心里锐评,这堆叠的尸山血海还是咒灵偷拣来的一小部分,管中窥豹想见横滨地界到底有多混乱。
如果不是“荒霸吐”坐镇横滨,无意识褫夺了咒灵生长的力量,横滨的状况还能更差一层,沦为人间炼狱不过时间问题。
“贵公司可要负起责任,”五条悟瞥了一眼双双掩着鼻子的搭档,“尸体被偷走沉海,还给我的弟子和同伴好大惊喜,差点回不来了。”
言下之意是,如果不是吃了这么多尸体,海里的咒灵不可能短时间强成这样,所以要怪就怪Mafia放任尸源的行为。
这事的确是他们理亏,可优秀的Mafia成员可不能在他人面前丢了气势,中原中也思来想去,绞尽脑汁想一个狡辩的理由。
“好了,中也,别纠结了。”太宰见他那副想强词夺理又憋不出话的样子就想笑,“这件事确实是我们港口Mafia理亏,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暴徒。”
大部分时间是吧?
这种时候必有转折。
“但是,五条悟先生,赔款对您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同伴的伤情也有优秀的医生进行疗愈;不妨我们来谈谈条件,比如……咒术界的老前辈们?”
“上司几太可不会文绉绉地掉书袋,恶心得老子鸡皮疙瘩掉一地,说重点吧。 ”五条悟有了些兴趣。
太宰治微微一笑。
之前拟定的合作事宜确实有持续推进的必要。
既然Mafia理亏,森先生也不介意欠下一个人情,顺水推舟帮一把也是人间常理。
哎呀,森先生想干什么,准备伙同六眼推翻咒术总监?事成之后想分一杯羹?
没关系的,他可期待着后续发展呢——要不要到东京或者京都出差几年呢?
心思一顿,向右看瞥见搭档还盯着远处潜艇,蓝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嫌恶和愤怒,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