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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藏海与幼帝二三事 > 第4章 第 4 章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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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父亲那天很高兴,摩挲着他的脑袋说:"小子,沉得住气,将来有出息。"

那些事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里他再没有碰过鲁班锁,可此刻看着百里弘毅低头摆弄那几块黄杨木的样子,竟恍惚间觉得心头某个极深的角落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别开眼,将手中的书册放回架上,又取了一卷《礼记》,回到自己座位上,摊开书,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百里弘毅全没留意到他。少年天子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六根木条上,把拆下来的三根换了个方向又塞回去,却卡在了半途,进退不得。他皱着眉把木条抽出来,翻了个面,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咬着下唇,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只有手指在飞快地动作,那副专注的神气,比他在朝堂上听政时强了何止百倍。

"咔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百里弘毅猛地举起那只装好的鲁班锁,对着窗光左右端详,六根木条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一个棱角分明的正方体,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刺眼,完全是少年人得了心爱之物时才会有的那种欢喜,不掺半分阴翳和算计。

"好了!"他低低地欢呼了一声,旋即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去看藏海。

藏海垂着眼看《礼记》,姿态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百里弘毅松了一口气,把鲁班锁揣回袖中,正了正脸色,咳了一声:"咳,藏海,今日讲什么?"

藏海这才抬起眼来,面色如常:"回陛下,昨日讲完了《孟子·万章下》,今日该讲《滕文公》篇了。"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可刚听了不到半刻钟,他的手指又开始不老实了,探进袖中摸索那只鲁班锁,摸到棱角分明的木面,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藏海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照旧不紧不慢地讲下去。

百里弘毅大概以为他低着头读书不曾留意,便越发大胆起来,把鲁班锁掏出来放在膝上,一边听书一边偷偷拆装。他的耳朵倒没有闲着,藏海讲到要紧处他会抬头应一声,偶尔提一两个问题,竟也答得上来,可见一心二用的本事不小。

藏海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少年天子着实聪明,《滕文公》篇中几处繁难典章,他不过讲了一遍,百里弘毅便记住了,还能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这样的资质,若肯在经史上用心,将来在学问上造诣必是不凡。可惜了,这孩子的心思全都系在那几块木头上。

"陛下。"藏海忽然道,"臣方才讲的那一段,陛下可听明白了?"

百里弘毅猛地攥住鲁班锁往袖中一塞,手忙脚乱地抬起头:"啊?明白了明白了,就是——就是滕文公问孟子怎么治国,孟子说要行仁政,对不对?"

他说得倒也没错,藏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百里弘毅暗暗松了口气,把袖中的鲁班锁往里推了推,正襟危坐了两息,可等藏海又低下头去讲下一段时,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伸了进去。

藏海没有再看他。他想:这孩子好不容易在宫里找着一件能让他真心高兴的东西,我何必戳破?《滕文公》篇一共五章,今日讲个两三章便够了,他那一心二用的工夫,大约也不至于落下太多功课。

这一节讲了一个时辰。散课前藏海照例留了几道题让百里弘毅回去思量,百里弘毅爽快地应了,起身时袖中的鲁班锁滑出来半截,他眼疾手快地塞了回去,朝藏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心虚,又有些狡黠,像个偷了蜜吃还抹了嘴的小孩。

藏海躬身送他出去,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廊下。腊月的日光照在少年身上,将那鸦青色的袍面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藏海立在门内,目送他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落在一旁书案上那只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盏上。

茶已经凉了。

他想起方才百里弘毅装好鲁班锁时那一瞬间的笑容,心里泛上一丝极淡的不安。他是他的讲官,少年天子在他面前玩物丧志,他本该劝谏的。可他就是开不了那个口。那孩子被关在宫里,亲娘见不着,朝堂上被人拿捏,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鲁班锁陪着他,把六根木条拆了装、装了拆,像是在拆装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自由。

藏海垂着眼,把那只凉透了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苦涩,顺着喉咙淌下去,凉得他皱了皱眉。

三日之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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