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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藏海与幼帝二三事 > 第7章 第 7 章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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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百里弘毅下朝后气鼓鼓地往南书房走,靴子踩在甬道上咚咚作响,身后几个太监追得气喘吁吁。他推门进来时藏海正在架前理书,见他面色不对,便搁了手中的书册,等着他先开口。

"你听听钦天监那帮人都说了些什么!"百里弘毅一屁股坐进椅中,把手中那份折子拍在案上,"说地宫轴线偏了三分,于国运有碍。他们拿什么测的?拿罗盘?拿那几根铜针?朕前日去工部看了他们的复勘图,人家拿水平仪一寸一寸量的,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轴线分毫不差!钦天监那些人一年到头就干这些事——今日说星象有异,明日说地脉不吉,横竖是他们嘴里说了算。"

藏海本来立在书架旁静静地听,听到这里时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捏住了袖中那半枚碎玉的边缘。他面上神色未变,只走过去将那份折子拿起来翻了翻,见上面写着"地宫轴线偏三分,恐冲太岁,妨子孙"几行字,笔迹端正谨严,正是钦天监监正周文曜的亲笔。

藏海认得这字。十年前他父亲蒯铎案头也常有这样的条陈,一行一行蝇头小楷,写的是星躔度数和日晷偏差。那字迹跟眼前这一模一样,都是钦天监传了几十年的老规矩,一笔一划都不许马虎。乃至于当年救自己于水火,将他送往别处安顿的,怕也和周文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陛下,"藏海将折子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平缓,"钦天监测度方位,用的是古法。罗盘看的是地脉走向,与工部的水平仪各有所长。地宫关乎先帝安息,若真有三分偏差,钦天监提出来也是职责所在。陛下不妨让两司各呈一份详细的勘测图来,对照着看一看,再定夺不迟。"

百里弘毅抬眼看他,眉梢微微挑了起来:"你替钦天监说话?"

"臣不替谁说话,臣是说理。"

"说理?"百里弘毅从椅中腾地站了起来,绕到案前逼近他一步,"朕在工部看了他们那些图纸,人家一寸一寸量的,清清爽爽的墨线标在那儿,有什么可争的?钦天监那些人尽搞些迷信鬼神的把戏,拿罗盘随便一转便说要改轴线,改一根柱子要多少银两你知道吗?工部的人跟朕算了,至少要七万两!七万两够修一座县学、养一百个先生教十年书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脸涨得微微泛红,胸脯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气。藏海被他逼到书架跟前,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棱,却仍微微垂着眼,面上是一贯的沉静。

"陛下说钦天监是迷信鬼神?"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冰面下的暗流。

"难道不是?他们成日看星象、卜吉凶,前年说太微垣有异要修德,去年说彗星犯紫微要改元,哪一件有真凭实据?"百里弘毅越说越来劲,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数着,"若论正经本事,工部的匠人才是真的本事。他们造桥铺路修宫殿,样样都有章程可循,一钉一铆都做不得假。钦天监那些人呢?张嘴就是'恐妨国运',合着国运都在他们的罗盘上了?"

藏海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那半枚碎玉的断口硌着他的指腹,微微的疼意从指尖一路蔓上来,蔓到胸口。他抬起头来看向百里弘毅,目光里没有怒气,却沉得像一潭冬日的深水,看得百里弘毅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陛下可知道,"藏海的声音仍然很平,平得像绷紧了的弦,"钦天监的天文官,要修习《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要通晓日月交食的推算之法,要会测二十四节气的日影长短。他们看星象不是瞧热闹,是在算星辰运行的轨道。臣的父亲——"他顿住了。

百里弘毅察觉到了那个突兀的停顿:"你父亲?"

藏海闭了闭眼,将那一瞬的失态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沉静:"臣幼时家中有位长辈在钦天监当差,日日对着星图测算到深夜,夏夜在院子里立一根八尺的表杆测日影,秋分春分一丝一毫都不敢错。那不是迷信鬼神,那是一门实打实的学问。工部的匠人讲究尺寸规矩,钦天监的官员讲究天地度数,两者各有所长,何必厚此薄彼?"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那股子冲劲儿忽然泄了。他怔怔地看着藏海,见他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着,指节有些泛白,便知自己方才的话大约是触着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他想追问"你那位长辈如今怎样了",可藏海已经别开了脸,走到案前将那卷《孟子》摊开,道:"陛下还听书么?若不听,臣便告退了。"

百里弘毅嘴唇动了动,想说"听",可看藏海那副神色,分明是没了讲书的心思。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声道:"朕方才说话是急了些,可朕也是心疼那些银子。你——你别往心里去。"

藏海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臣不敢。"

那一日两人不欢而散。百里弘毅在南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藏海便对着那卷《孟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字也没有开口讲。窗外的日光从槅扇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把那道沉默照得分明。

百里弘毅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藏海一眼。那青衫年轻人垂着眼坐在案后,一手搁在书卷上,姿态跟平常并无二致,可百里弘毅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他抿了抿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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