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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进了三月,宫墙根下的迎春谢了大半,换上了一丛丛开得没羞没臊的紫丁香,香气浓得化不开,被风一吹便满宫地漾。百里弘毅坐在养心殿西暖阁里批题本,批到第三本时忽然搁了笔,把案上的折子拨到一边,下巴搁在手背上,闷闷地望着窗外那一树丁香出了半日神。
藏海正替他研新墨,见他这副模样,便道:“陛下有心事?”
“朕在想那些言官。”百里弘毅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酸溜溜,“他们日日指着朕的鼻子说朕不修德政、不重礼法,可朕冷眼瞧着,他们自个儿过的日子比朕舒坦多了。你知不知道张淮安在城南那座宅子有多大?朕前日听曹静贤说,他那宅子光是后园就占了半条街,里头引了活水造了湖,湖心还起了个亭子,亭子里的地砖都是汉白玉的。他出门坐的轿子,十六个人抬——朕坐的御辇才多少人抬?十二个!”
百里弘毅越说越气,腾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龙袍:“你再瞧朕穿的这件,说是去年腊月开始绣的,绣到如今还没绣完,朕穿着这半成品的衣裳上朝,袖口上连条龙爪都没绣齐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朕穿的是什么商号的伙计衣裳。内务府那帮人日日说工费不够、料子难寻,朕的私库拢共就那么几个银子,花完了连顿家宴都置办不起。”
他说着扭头看向藏海,目光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忿忿不平:“张淮安一年俸禄才多少?可他家里头美妾养了好几个,朕听说他年前又纳了一房,才十六岁,比他孙女还小几岁。他自己纳美妾,尽往朕的后宫里塞些丑的,存心恶心朕。凭什么?”
藏海将研好的墨端到案角,拿布巾拭了拭指尖,不紧不慢地道:“张阁老入阁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他的田庄店铺,未必都在他名下。陛下若是要查,查出来的也不会是他的名字。”
百里弘毅哼了一声:“朕知道。朕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在前朝拿祖制压朕,私底下自己倒是活得逍遥自在。朕日日住在养心殿这小暖阁里,想办桌家宴还凑不齐银子。凭什么?”
藏海垂着眼想了想,忽然道:“陛下若是想出一口气,倒有个法子,只是有些出格,不知陛下敢不敢用。”
百里弘毅的眼睛亮了:“什么法子?你说。”
“下个月便是陛下的生辰。”藏海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卷极寻常的书,“天子万寿,百官照例要进贺表、送贺礼。往年都是礼部定例,各衙门备一份公礼便罢了。今年陛下可以下一道旨意,说天子初登大宝,欲与众臣同庆,着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各备一份寿礼呈进内库,不必贵重,重在心意。话是这么说,可到了那时候,谁也不敢送轻了。”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歪着头琢磨了好一阵:“这……不妥吧?从前可没有这样明着跟百官要礼的规矩。”
“所以陛下要说得好看。”藏海微微欠了欠身,“天子心怀天下,欲借万寿之机体察臣工之心。百官所献,不拘金银玉帛,哪怕是一卷书、一幅字、一方墨,都是对陛下的心意。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不送,谁也不敢送得寒酸。”
百里弘毅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了下去,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话是这么说,可那些人精得很,万一他们凑合着送些不值钱的字画来搪塞朕呢?”
“字画也无妨。”藏海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卷纸来,在案上展开。百里弘毅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纸上画着一幅山水,笔墨疏朗,山峦层叠,云气氤氲,落款处题了一个名字——“竹庵居士”,笔迹清隽洒脱,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韵。
“这是谁画的?”百里弘毅问。
“臣画的。”藏海面不改色,“臣画了几幅,落了个笔名,去琉璃厂请相熟的裱画师傅挂了两日,已经有人出价到八十两银子一幅了。若是陛下在生辰之前放出风去,说这位‘竹庵居士’乃是当世隐逸大家,御笔亲题了‘逸品’二字,那这画便不是八十两的事了。”
百里弘毅眨了两下眼,忽然噗地笑出了声:“藏海,你让朕跟百官要寿礼,再把你自己的画强卖给百官——你这是一鱼两吃啊!”
“臣只是替陛下分忧。”藏海将画卷起来,语气仍是那样淡淡的,“臣的画不值什么钱,但陛下的御笔亲题值钱。有了这两个字,臣的拙作便成了御览之物,百官买回去挂在厅堂里,也是体面。”
百里弘毅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案沿道:“行行行,朕依你!朕回去便拟旨。你赶紧再多画几幅,朕让曹静贤拿去琉璃厂放风声。”
那几日百里弘毅的兴致高得不像话。他拟了一道极漂亮的旨意,通篇都是“君臣同乐”“共庆万寿”“虽微物亦见臣心”之类的好听话,送到内阁时张淮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拱手道了一声“陛下圣明”便画了押。旨意发出去的第二天,各衙门便忙活起来了,采买的采买、寻访的寻访,谁也不敢怠慢。
与此同时,琉璃厂的裱画铺子里头忽然传出一个消息——那位“竹庵居士”的画作被宫里的人看中了,天子亲笔题了“逸品”二字,据说要收进御书房珍藏。这消息一出,原先标价八十两的山水立轴一夜之间涨到了三百两,还抢不到货。藏海趁热打铁又画了十来幅,托裱画师傅分批出手,每一幅都附了百里弘毅的御笔题字——“竹庵逸品”四个字,如假包换。
万寿节前三日,各衙门的寿礼陆陆续续地送到了内务府。百里弘毅拉着藏海在库房里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越看越亮:户部送了一对白玉如意,兵部送了一柄镶宝石的腰刀,礼部送了一套宋版书,连平时抠抠搜搜的工部都送来了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屏风。最阔绰的是张淮安,他送来了一方端砚,砚面上雕着五龙戏珠的纹样,水纹石色是极罕见的鱼脑冻,光是那一方砚台便值上千两银子。百里弘毅把砚台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上笑意盈盈的,嘴上却哼了一声:“他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方砚台少说抵他三年的俸禄。朕就知道他有钱。”
藏海立在一旁,将他面上那层笑意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到平津候府里那只紫檀太师椅扶手上嵌着的和田玉,想起庄芦隐说“五万两银子”时那副轻描淡写的口气,又想起百里弘毅方才捧着砚台时那股又高兴又酸溜溜的劲儿。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只道:“陛下这一回进账不少,私库总该宽裕些了。”
百里弘毅将砚台小心翼翼放回锦盒里,转头拍了拍藏海的肩膀,笑得眉飞色舞:“你的画也卖了不少银子,朕算过了,统共卖了十二幅,进账三千六百两。朕分你一半。”
藏海微微一怔:“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