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二年四月初七,早朝。
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手里捻着一道折子,目光慢悠悠地从底下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御史台的几个老御史昨夜不知又熬了多久,眼眶底下乌青一片,站着站着便微微晃荡,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皮子沉沉地往下耷。百里弘毅也不言语,只将手里那道折子搁在膝上,轻咳了一声。
满殿的瞌睡虫被这一声咳惊飞了大半,几个垂着脑袋的老臣猛地一激灵,连忙挺直了腰杆。百里弘毅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教底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儿晚上朕叫人去查了御史台的值房,散值之后空无一人,连盏灯也没留。朕记得祖制上说,御史台夜间须有两人值守,以备随时接纳天下章奏。诸位大人倒是省事,入夜便各自回家抱孙子去了。这么着,从明日起,朕让吏部每日点卯,散值之后还要留人值夜,值夜的考勤每月呈朕御览。”
底下响起一阵极轻的倒吸冷气声。张淮安站在班首,面上仍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只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
散朝时百里弘毅又添了一句,叫住礼部左侍郎:“周大人,你今日戴的这顶乌纱帽,帽翅晃了三次,朕在御座上隔了老远都瞧见了。明日记得紧了紧簪子,堂堂三品大员,帽翅摇摇摆摆的,成什么体统。”
周侍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连忙抬手扶了扶帽翅,躬身退了出去。
藏海站在乾清门外的廊下,听着里头隐约传出来的这些话,不由得微微弯了弯嘴角。这半年来百里弘毅跟言官们斗得越发得心应手了——他不骂人、不摔东西,只盯着些细枝末节拿捏人,今儿说哪个御史早朝时打瞌睡了,明儿说哪个给事中帽子歪了,后天又说哪个翰林院侍读的袍角沾了墨迹不整洁。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偏都写在考勤簿子上,一笔一划地记着,隔三差五便拿出来念一念,念得那些老大人个个脸上挂不住,却又发作不得。
可言官们也不是吃素的。
五月初三,御史台一连递了三道折子上来,指的都是同一桩事:舒太妃的胞兄、百里弘毅的亲舅舅舒永昌,在蜀地做通判任上贪墨了官银八百两,又说他当初这个官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走的是当年先帝跟前一个姓刘的太监的路子,先帝驾崩之后那太监已被处斩,死无对证,然而风闻既起,便是有了话柄。
百里弘毅将那三道折子摔在御案上,气得在养心殿里转了七八个圈。他扯了扯领口,扭头看向藏海:“舅舅那官是先帝在时亲自赐的!仁宗皇帝亲笔朱批的折子还在内阁档房里锁着呢!他们怎么说他是买来的?”
藏海将案上那道折子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又翻到末页,见底下画了押的御史名字有三个,都是平日最不饶人的那几位。他将折子轻轻放回去,道:“陛下息怒。他们拿不出实证,只凭‘风闻’二字。风闻奏事原是言官的职权,陛下若堵得太紧,反倒显得心虚。”
“朕心虚个屁!”百里弘毅骂了一句粗话,又觉得不妥,自个儿先红了脸,“朕舅舅是什么人朕还不清楚?他在蜀地做了七八年通判,每年考评都是‘中上’,从没出过大纰漏。八百两银子?八百两银子也要贪?”
藏海想了想,道:“陛下若是不肯撤舅舅的官,便只有一个法子——把仁宗皇帝当年赐官的朱批找出来,用皇考的名义堵他们的嘴。天子之舅,官爵乃是先帝所授,他们再多嘴多舌,便是质疑先帝的决断。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皱了皱眉:“可当年那些折子都归档了,内阁锁着,朕要翻旧档,又得经张淮安的手。”
“陛下要查的是先帝朝的旧档,不必经内阁。直接传旨给翰林院掌院学士,命他将仁宗皇帝执政末年的赐官朱批整理出来送御前过目。翰林院归内阁管不假,可旨意是陛下下的,掌院学士不敢不遵。”
百里弘毅攥了攥拳头,当即拟了一道旨意,叫曹静贤送去翰林院。掌院学士接了旨意,果然不敢怠慢,花了三日工夫将仁宗皇帝赐舒永昌通判一职的朱批折子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裱了黄绫,送进养心殿御览。
翌日早朝,百里弘毅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道朱批折子亮了出来。他端坐在龙椅上,将那折子展开,逐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折子往案上一搁,目光从那三个御史脸上慢慢扫过去,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凉意:“朕舅舅的官是先帝赐的,仁宗皇帝亲笔御批,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如今有人说他是买来的,那就是说先帝收了银子给人授官?诸位大人,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知不知道‘诬告’两个字怎么写?”
那三个御史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张淮安站在班首,眉头微微蹙了蹙,终于拱手道:“风闻奏事,原是言官本分。既然陛下拿出了先帝朱批,那便是铁证如山,此事自当就此了结。”
百里弘毅哼了一声,没有再说重话。他到底留了几分余地,只让那三个御史各罚了三个月俸禄,抄了一卷《论语》交上来便完事了。
舒永昌那桩事算是压了下去,可朝堂上的吵闹却一日也没停过。到了五月底,又一桩事闹了起来——工部营缮司有位姓许的主事上了道折子,参平津候庄芦隐在去年皇陵贪腐案中私相授受、包庇其子庄之甫,说平津候名为罚俸半年,实则一分银子也没缴入户部。
百里弘毅接了折子看了半晌,转手递给藏海:“你瞧瞧这个。他们不敢动你,倒拿庄芦隐开刀了。”
藏海将折子接过来看了一遍,见上头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庄芦隐府上的收支明细都列了出来,倒像是有人把账本塞给了他似的。藏海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平津候那头,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不想动他。”百里弘毅把折子往案角一丢,“庄芦隐在朝中根基太深,朕刚压下去一桩,再翻一桩出来,闹到最后又是满朝文武跟朕对着干。朕就说‘查无实据,留中不发’,晾着便是。”
可这句话落到张淮安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番味道。
六月初九,百里弘毅像平日一样上朝,底下却空了几个位子。张淮安的班首位置没人站着,赵秉文立在第二位,见他目光扫过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张阁老今日告了假。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连夜赶回通州老家去了。”
百里弘毅怔了一怔。他抬眼望向朝堂上余下的人,见内阁那几位大学士除了赵秉文,其余的一个也不在。六部堂官里头,户部尚书告了病,礼部侍郎称腹痛,刑部右侍郎家里“失火”,连平日最勤勉的工部何主事都没来。
百里弘毅攥着龙椅扶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一个个空出来的位置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赵秉文脸上:“赵阁老,今日的题本呢?”
“回陛下,题本在内阁。”赵秉文的声音四平八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张阁老不在,几位大学士也各有事务缠身,内阁的值房里头,如今无人署理。”
满殿的文武都低着头,没有人出声。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一片沉默的黑压压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口深井里,井口那些人把盖子合上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里头,仰头望着一片漆黑。
散朝之后,百里弘毅大步走回养心殿,推开西暖阁的门时力道重了些,门板撞在墙上砰地一声响。他站在屋中央,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把朕的朝廷搬空了!”
藏海跟在他身后进了暖阁,将门轻轻掩上,走过去把案上散落的几本题本理了齐整,道:“张阁老告了丁忧,其余几位大学士自然也回了家。他门生故吏多,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这个告病那个告假,陛下若等着他们回来,怕是等上十天半月也无用。”
百里弘毅转身盯着他,眼眶微微泛了红:“他这是逼朕去请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