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三年七月末,京城暑热正盛,巷口槐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藏海从养心殿出来,袖中揣着赵秉文暗中递来的一卷纸,纸上寥寥数行字,写的是石一平府上的门道。
赵秉文昨日在内阁值房里与他说话时,面色如常,语速不紧不慢的:“石阁老这个人,旁的毛病挑不出。他在朝堂上滴水不漏,家里头也只一妻两子,住的宅子是仁宗皇帝赐的,简简单单三进院子,连个像样的花圃都没有。他也没有小老婆,下了值便回家,在书房里写写字、画画画,京城人都说他是清官里的清官。”
藏海替他续了半盏茶,没有接话。他知道赵秉文既然开了这个头,后头必然还有话。
赵秉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藏大人若是对书画有兴趣,倒不妨去石阁老府上坐坐。他厅堂里挂着的那幅《寒林独钓图》,据说是他自己临摹的。可老臣前些年有幸在江南一位故交家里见过真迹,那故交是个大收藏家,花了两千两银子从苏州一个老翰林手里买的,后来那位故交家道中落,东西便流了出去。石阁老说是临摹,可老臣瞧着,那纸上宣纸的纹理和墨色的层次,分明是元人旧纸、元人旧墨,临摹是临摹不出那个包浆来的。”
藏海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将茶盏放回几上,垂着眼道:“赵阁老的意思是,石阁老府上那些字画,全都是真迹?”
赵秉文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浅的,像冬日水面上薄薄一层冰:“不止是真迹。老臣听人说,石阁老在城外另有一处宅子,平日里不怎么去,只逢年过节才悄悄走一趟。那宅子里头有什么,老臣便不知道了。”他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角,朝藏海拱了拱手,“老臣言尽于此,藏大人留神。”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袍角在门边一晃便不见了。
藏海独坐在值房里,将那卷纸摊开又看了两回,纸上写的正是石一平城外那处宅子的地址——在德胜门外一处偏僻的巷弄里,门口有棵老槐树,院墙不高,寻常百姓家的模样。他将纸卷起来收进袖中,和那根黄杨木量尺并排搁着,手指在尺面上的刻度上慢慢滑过一道,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
隔日午后,藏海换了一身寻常的月白直裰,提了两盒点心,登了石一平府上的门。石一平果然在府里,听门房报说“藏大人来了”,亲自迎到了二门,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拱手道:“藏大人怎么有兴致来寒舍坐坐?”将人让进了正厅。厅堂不大,陈设也简朴,一色的楠木家具,窗明几净。藏海的目光在厅堂四壁上一扫,果然看见了赵秉文说的那幅《寒林独钓图》,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装裱得极考究,用的是明黄的绫子,边角处压着一方小小的鉴藏印。他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在画前站了站,端详了片刻,回过头来朝石一平笑道:“石阁老这幅画,画得真有意境。这寒林的枯淡和独钓的孤峭,笔意之间颇有几分元代倪瓒的味道。”
石一平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寻常,摆摆手道:“藏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下官闲暇时临摹的习作,登不得大雅之堂。”藏海没有再追问,只夸了几句“石阁老好笔力”便转开了话头,谈起了朝中近来的几桩寻常事务。他告辞出来时,站在石府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幅挂在厅堂正中的画,日光透过门扇照进去,将那明黄绫子的边缘照得泛起一层细密的光泽——那绫子是宫缎,民间买不到的,用来装裱一幅“临摹之作”,未免太奢侈了些。
他回到崇文门外的小院里,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给了高明听。高明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听完之后沉吟了片刻,道:“你用画去试他,他自然不敢承认那是真迹。可你若想扳倒他,单凭一幅画不够。你得让他自己把那层皮揭开来,露出底下的东西。”藏海点了点头,在石桌旁坐下来,望着枝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蔫的石榴叶,心里那根弦又往上拧了一扣。
过了两日,他在西暖阁里批折子时,趁着左右无人,将石一平府上的见闻低声说给了百里弘毅听。百里弘毅正捏着一柄小刻刀在一块青田石上雕着什么,听了这话刀尖微微一顿,抬眼望过来:“你是说,他那些字画全都是真迹,不过是拿‘临摹’当幌子?”藏海点了点头:“不止是收画。赵阁老说,石阁老把贪官手里收缴来的字画以赝品为名低价卖掉,收购的人私下里再送还给他。他手里捏着的,全是真东西,账面上却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进项来。至于收来的银子,大约都藏在城外那处宅子里。”
百里弘毅放下刻刀,将那块青田石搁在案角,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促狭,像是忽然想出了什么极有趣的主意:“他藏银子的地方,朕要去看看。”藏海抬眼望他,见他眼底亮晶晶的一片,便道:“陛下打算怎么去?”百里弘毅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那丛被晒得微卷的竹叶,慢悠悠地说:“他不是有个正妻么?朕听说石夫人是个极要面子的妇人,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头也是数得上名号的。若是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在城外养了一处外室,你说她会不会坐得住?”
藏海心头微微一动,沉吟道:“陛下的意思是……让石夫人去捉奸?”百里弘毅转过身来,双手抱臂靠在窗框上,笑得一脸无害:“朕可不撺掇人家夫妻不和。朕只是恰好听说石夫人近日身子不适,想去探望探望她,顺便‘不经意’地提一句‘城外德胜门那边有个巷子,里头住了个极标致的小娘子,朕还以为是石阁老的什么亲戚呢’——剩下的,她自己会去查。”
藏海望着他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上是叹服还是无奈的东西,末了只低声道:“陛下这手,够损的。”百里弘毅将案角那只青田石雕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嘴角翘得老高:“朕跟张淮安斗了那么久,总得学些真本事。”
七月廿八,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上的蚂蚁晒成干儿。藏海被百里弘毅拽着胳膊从西暖阁里拖出来时,手头那本题本刚批到一半,墨迹还没干透,便被曹静贤手忙脚乱地收进了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