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跪在地上,将掌心里那两枚铜鱼攥紧了。铜鱼贴着掌心,冰凉的棱角硌着他的纹路,可掌心里方才被百里弘毅按过的那一处,却慢慢暖起来了。他撑着地砖站起来,膝上沾了些灰,也不去拍,只将铜鱼收进贴身的荷包里。两枚铜鱼并排贴着腕子,沉甸甸地坠着,像是把那些失散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凑齐了。
他站在御案前,拿袖子胡乱揩了一把脸,将面上的泪痕抹干净了。百里弘毅看了他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淡,像是冬日里从云缝间漏下来的一线日光:“看你这哭的,梨花带雨的。”
藏海扭过头去,羞愧难当,不是为的哭这件事,是百里弘毅说他“梨花带雨”。
“这第三枚铜鱼的线索,你一点儿也没有吗?”百里弘毅问道。
藏海突然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暖阁里只有他和百里弘毅,但是门口还有曹静贤和几个小太监。
百里弘毅见他这个样子,冲外头喊,“曹静贤,你退下吧,退远一点,我与藏大人有秘事相谈。”
门外头曹静贤恭恭敬敬地应了,挥手让几个小太监跟他一起退远了。
“你方才说,你还有一个仇人。铜鱼有三枚,他们三人各得一枚,庄芦隐,石一平,还有一人,不得而知?”
藏海点头,“石一平死了,本来我想从他嘴里撬出来,可是当时我还不能暴露,怕第三个人就在身边觉察了。我甚至怀疑,石一平死在路上,是不是被灭口的,因为那枚铜鱼落到了我手里。现在既然平津候下狱了,那也可以从他嘴里撬出来。”
“若是他不肯说呢?他可是根硬骨头。”
藏海目光一凛,“他说不说不打紧,只要那第三个人以为他说了就行,他必然按捺不住要动手。庄芦隐如今全家老小下狱,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替那第三个人隐瞒的意义在哪里?不如全交代了,或许还可求陛下网开一面。”
百里弘毅摇头,“他未必说,就连造反,他也未必认。毕竟,他还没真的动手,一枚铜鱼不至于坐实他造反,他会说这是莫须有的罪名。朕可担不起。”
藏海道:“那就坐实他。”
百里弘毅看他,发现藏海此时目光如炬,已经不复以前的温良恭顺,终于是露出了真面目,他像看着陌生人一样怔怔看着藏海。
藏海自知脸上的表情约莫很吓人,忙收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提醒百里弘毅,“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这次不摁死了庄芦隐,你我都要难保周全。”
百里弘毅也沉下脸来,他低着头,但是目光看着前方的虚空里,藏海从他眼里看到了属于君王的狠厉。他的心都颤了一下,不敢想自己以后若是得罪了他,会是什么下场。
“你想好怎么办了吗?”百里弘毅挥挥手,示意他近前说话。
藏海靠近他,躬身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
君臣二人交换了眼色,百里弘毅拍板,“那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
藏海望着他,喉头滚了滚,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只深深躬下身去,朝百里弘毅行了一个大礼,额头几乎要碰到地砖。百里弘毅没有拦他,只坐在椅子里受了他这一礼,等他直起身来时,才慢悠悠地道:“行了,眼泪也擦了,礼也行了,该批折子了。今日内阁送来的题本堆了一案,你再不替朕分拣,朕今晚又得熬到三更。”
藏海应了一声“是”,走到御案侧首坐下来,从袖中抽出帕子将眼角最后一点湿痕按了按,便伸手去够案上那一摞题本。
百里弘毅扬声喊曹静贤,让他进来伺候茶水笔墨。说着也翻开了一本,提笔蘸墨,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闲谈。西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响。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将那道沉默照得温温润润的。
批了约莫个把时辰,百里弘毅忽然搁了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庄芦隐下狱之后,他府上那处地库朕得让人封了。里头那两具人皮,朕让刑部的人取下来好生收殓。你父母……朕让人安放在稳妥之处,待结案之后,你领回去,将他们好好安葬。”藏海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渍。他没有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谢陛下”,便继续低头批折子,将那团墨渍用朱笔圈了,在旁边批了一个“妥”字。
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了回去。那声响清脆利落,在满室的寂静里传出去,像是替谁把什么打结的东西解开了。窗外那丛老竹被风一吹,沙沙地响着,几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着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