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薇拿勺子的手一抖,都不敢抬头看伦纳德。
倒是伦纳德泰然自若地往茜薇的杯子里倒牛奶,还帮忙调整餐盘的位置。
两人对坐着,谁都没有主动说话,始终保持着安静,别桌的客人都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
直到布莱克走进餐厅,环视了一圈,最后满脸惊喜地朝着伦纳德和茜薇的桌子走来,大敞敞地直接坐下了。
还坐在了茜薇的旁边。
“哥,你后脑勺怎么回事啊,一大早就听到各种乱七八糟的议论。”布莱克自来熟地从面前的餐盘里拿了一个没被动过的三明治,一边嚼一边问。
伦纳德撩起眼皮,扫过布莱克的一举一动,本来都要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和猫打闹不小心磕到了。”
露娜的确也被带上船了,于是布莱克没有生疑,只“哦哦”地点了点头。
茜薇垂下眼皮,眼底泛着心虚,低着脑袋,不发一言地往嘴里塞吃的。
见状,伦纳德轻咬后槽牙,发出轻笑。
茜薇手不动声色地一抖,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侍从端上来新的餐点,还没在桌上摆放整齐,伦纳德就先伸出手为茜薇调整摆盘。
“还要牛奶吗?”伦纳德轻声细语地问。
茜薇因为紧张所以一直在喝水,杯子里的牛奶都要见底了。
还没等到她回答,布莱克就颇为没有眼力见地举起手里的杯子递给伦纳德,“谢谢哥。”
伦纳德的动作顿住,只抬眼朝着布莱克看去,布莱克被伦纳德眼底的冷漠惊住,但他只愣了片刻,随即扯出更灿烂的笑容,“我来倒,我自己倒。”
他抢过装牛奶的大壶,先往自己杯子里装了满满一杯,茜薇的杯子离他更近,于是他殷勤地先拿过茜薇的杯子,也倒满。
最后才伸手去拿伦纳德的杯子。
杯子还没拿到手,布莱克后背莫名发凉,觑了他哥一眼,发现他脸色臭得很。
布莱克也莫名心虚,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哥,但他也只敢在内心抱怨,被猫欺负了又来欺负他这算怎么一回事?!
眼看着伦纳德要生气,茜薇便主动伸手先握紧了伦纳德的杯子。
“我来倒吧。”
她接过布莱克手里的牛奶壶,给伦纳德倒满。
有了茜薇的安抚,伦纳德的脸色明显变好了。
朱妮珀是最后一个到餐厅的,她出现的时候,布莱克明显松了口气。
“快坐这。”
朱妮珀隐晦地对布莱克挑了挑眉,最后拉开了伦纳德身边的椅子,和布莱克面对面地坐下了。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朱妮珀看向茜薇。
茜薇这时已经吃饱了,她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听到这话,她不由地拽住裙面,心虚地觑了一眼正在盯着她看的伦纳德。
“挺……挺好的。”
“那就行。”
朱妮珀在饭桌上和布莱克眉来眼去,伦纳德只盯着茜薇看,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俩的动静,也正是如此,他错过了发现真相的时机。
早饭后,四人又结伴去了甲板。
布莱克和伦纳德走在后面,朱妮珀和茜薇则在前面窃窃私语着什么。
“昨晚你和波佩娜在宴会厅起矛盾了?”伦纳德直截了当地问道。
布莱克先是一愣,然后才不知所措地挠头,“哥,事情很复杂,我本来是想处理好了再和你说的。”
“处理好?你言之凿凿地要用整个公爵府和王庭做抵抗,还任由船上议论发酵,我该怎么相信你能处理得好,你应该庆幸我们现在正在海上,更多的消息都传递不出去,要不然光凭父亲的怒火,就够你喝一壶了。”
伦纳德语气冷淡,“最后竟然还要女孩和你一起抗风险,可笑至极。”
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的重点,布莱克听完,脸果然红透了。
“我……但是我真的不喜欢玛吉,也不喜欢她们逼着我一定要娶她的那个架势。”
伦纳德看着已经走远的朱妮珀和茜薇,双手插兜,和布莱克对视。
“所以你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就应该提前扫除障碍,而不是头脑一热,非要走到撕破脸这一步。”
布莱克面如土色,“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要是能提前处理好和玛吉的关系,的确不至于出现如今的局面,其实玛吉的纠缠他早有见识,但他还是低估了她的执拗,事到如今朱妮珀也无法阻挡地被波及,就连茜薇这个无辜者,都要遭受本不应该遭受的压力。
伦纳德望向此时风平浪静的海面,波佩娜的做事风格他无法认同,但他也没办法对布莱克的事坐视不管,更何况整件事还牵扯到了茜薇以及公爵府。
“你是真的喜欢她吗?”伦纳德话锋一转,突兀地问道。
布莱克愣了两秒,看向了朱妮珀的背影,“我真的很喜欢她,结果这件事连累到她,让她受了委屈,甚至还牵连到了无辜的朋友。”
伦纳德的视线则盯着茜薇脑后整齐的丸子头,听完布莱克的话,他垂下眼睑。
在他的视角里,无辜的朋友当然是朱妮珀。
“船上的议论我会解决,波佩娜我也会找她聊一聊,但玛吉的执拗和狂热我无法插手改变,如果你没有能力处理好你别的感情,就不要让喜欢的人跟着你受伤。”
说完,伦纳德便大步往前走,留布莱克一个人捂着脑袋低声哀嚎。
听着身后的声响,伦纳德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下。
这是他作为兄长,能给布莱克唯一的帮助和劝告,当然作为“情敌”,他不屑在这种局面趁虚而入。
朱妮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伦纳德兄弟俩很久都没跟上。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朱妮珀踮起脚打量。
茜薇也回头望去,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有不少宾客都对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们是脸上有东西吗?”茜薇小声询问。
朱妮珀:“不是,是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
“怎么会这样,但是当时宴会厅不是没什么人吗?”
朱妮珀也颇为不忿,“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按理说不应该人人都知道的,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波佩娜的手笔。”
“但是这种事传开了,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呢?用权势逼迫让人屈服,难道很光彩吗?”茜薇为朱妮珀打抱不平。
“不得不说权势就是会让大多数人畏惧,就像昨晚的我一样。”
“只不过现在传言压根和事实不符,宾客间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布莱克和玛吉双方家族私底下已经约定了婚约,但是布莱克背信弃义爱上了别人。简直无耻!”说着,朱妮珀怜惜地抚了抚茜薇的脸颊,“你昨晚为我挺身而出已经足够了,我不想看到你被他们议论,接下去的事我会和布莱克一起面对的。”
茜薇微微揽着朱妮珀。
“和布莱克好好商量,一定会有办法的。”
茜薇撇了眼正在走近的伦纳德,继续说道,“实在不行,你们应该要向伦纳德求助的,他应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诋毁布莱克的事发生。”
朱妮珀:“其实今天早上宾客们的议论都在他身上,大概率就是他出手控制的,但我们不能事事都要靠他替我们兜底,这毕竟是我和布莱克的私人感情,也要我们自己面对才行。”
茜薇长长地叹气。
她猛地想起昨晚伦纳德对她的误会,他竟然以为布莱克昨晚表白的对象是她,不会也是被传言给误导了吧?还是说……他昨晚也在宴会厅?
想起这些,茜薇就难免想起昨晚他对自己做的一切,她颇为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看着眼神强势,不断走近的伦纳德,茜薇想要解释的心又迟疑了片刻,真让他知道了她和布莱克其实没有关系,伦纳德指不定还要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反正过不了多久看到朱妮珀和布莱克出双入对的模样他也会知道真相的。
茜薇眼神飘忽地往远处望去。
真要怪就怪他自己乱亲人吧!
“今天上午,甲板上会有乐团表演,可以去听听歌换换心情。”这是伦纳德靠近后对茜薇说的第一句话。
朱妮珀则探头向他身后望去,“布莱克呢?”
伦纳德回头一瞥,掩住情绪,“兴许是有事。”
“那也不能不打招呼就走啊。”朱妮珀小声抱怨,“算了,先听完音乐会我再去找他。”
只不过一个早上过去了,布莱克都没有出现。
朱妮珀也越来越坐立难安,最后她和茜薇说了声便匆匆离开了。
直到黄昏时刻,正在书房批阅公文的伦纳德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帕克:“朱妮珀小姐,勋爵正在办公呢,你晚点再来吧。”
朱妮珀明显带着哭腔,“我不管,伦纳德你快开门!”
接着又是一阵“砰砰砰”敲门声。
伦纳德起身打开房门,朱妮珀便红着眼睛站在门外对伦纳德怒目而视。
“你太坏了!竟然屈服波佩娜的淫威。”
伦纳德叹了口气,“朱妮珀,谁让你找我说一些没来由的话。”
“别在门口站着,进来说。”
房门一关,便遮挡住了附近听到声响来看热闹的宾客的视线。
“坐吧,出什么事了慢慢说。”伦纳德给朱妮珀倒了茶。
茶杯放到朱妮珀面前,但她看也不看,双手抱胸,仍然是满脸怨气地盯着伦纳德。
“布莱克和我说他要分手!他一整个上午不见踪影,好不容易找到他,他还嘟囔什么,哥说得对,不能让别人受伤。”
伦纳德眉头一动,微微咬住腮肉,“分手?”
朱妮珀愤然起身,“你还在我面前假装震惊,不就是你唆使他分手的吗?”
“我唆使?我只是让他承担起一个男人应该要有的责任,可没有让他分手。是他自己没有能力抗住困难,所以才提的分手吧。”
朱妮珀胸口起伏,眼眶霎那间更红了。
“如果不是你唆使的,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有点高兴?”
伦纳德喉头一噎,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他行动起来至少证明他是想要处理困难的。”
“那不能一起面对吗?为什么非要分手。”朱妮珀大吼大叫的样子也超过了伦纳德的预料。
“又不是你分手,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崩溃?”
朱妮珀愣在原地,脑子像是宕机了一样反应了片刻,“布莱克要和我分手不就是我分手吗?”
“我本来还想着不麻烦你了,谁知道你不盼着我们好,还给我添乱。”
这回轮到伦纳德脑子宕机了,他眯起眼睛。
“布莱克和你提分手?”
朱妮珀抽了两张纸,毫无形象地擤鼻涕,眼泪脱线似地掉落。
“要不然呢?他现在不见我了。”
“我才和他在一起一天呢……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是我也没有那么脆弱的。”
说着,朱妮珀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其实她知道不能怪伦纳德,甚至还要感谢他的帮忙,但她不能再给茜薇带去麻烦,也实在无处宣泄了。
伦纳德的表情愈来愈怪异。
“当时你办蒙面舞会,布莱克是因为你才和莱德打架的?”
朱妮珀抽噎着,“对啊。”
伦纳德往后仰,“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会现在才知道互相喜欢?”
“是茜薇,她一直为我们奔走,让我们认清自己对对方的感情的。”
是到如此,真相也明了,伦纳德实在没想到他竟然弄出了一个天大的乌龙来,想起昨晚他对茜薇说的那番话“选我还是选他”,就显得无比可笑了。
朱妮珀又擤了一回鼻涕,“你在笑什么?你果然是在幸灾乐祸。”
“呜呜呜——”
伦纳德这回是真的忍不住大笑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