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季怀真冷冷一笑:“那干爹又可事事坦诚?干爹私下见了繁胤求卦,与元玉联手一事,为何从不告诉孩儿。”
“阿妙,你防着干爹,干爹也防着你,你想另找靠山,想在徐善和徐睿之间见机行事,干爹手下也不止你一人可用,”季能对季怀真的眼神视若无睹,呵呵一笑,自顾自道:“罢了,罢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会再听干爹的话。你如今官拜大都督,陆晖也很快就不是你的对手了,贤妃生了个公主,辽东之战迫在眉睫,任谁来都无力回天。辽东之战一结束,你季怀真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季怀真沉默一瞬,继而道:“干爹消息倒灵通,足不出户也能对宫中发生何事了若指掌。”
季能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怀真。
他看向季怀真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看着他亲手培养出的杰作,更是看着他亲手培养出的对手。
“往后的路,我父子二人就得各走各的了,干爹总想着得在分道扬镳之前,跟我的孩子再说说话,再看看他。离了心的孩子,干爹就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季怀真不可置信地笑了笑,彻底不装了,讥讽道:“你养着我,让我喊你干爹,将我一步步推向如今的位置,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不留情。”
“谁说不是呢。”
“是徐睿自己!”季怀真愤怒地控诉,“是他自己不争气,他是个废物!十几万大军,朝中大半武将随行,必胜的仗他都能败,是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是你赌错了,是你看错了人才让我这个替死鬼有翻身的一天!”
季能并不反驳,双手接过季怀真递给他的下马威,拿戒尺像拿笏板一样举在身前。从前他是内侍,即便是掌印大太监,受礼制约束,他没办法像其他官员一样站在大殿上谏言。
他从没体验过拿着笏板,像正常男人一样挺直腰板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的感觉。
“干爹这就走,从今往后咱爷俩就桥归桥路归路,季大人留步,不用送了。”
他腿脚不便,扶着墙往外挪。
季怀真盯着季能一瘸一拐的背影,不愿再去细想季能的腿到底是为谁而跛的。
八苦听见动静慌忙迎上来送客,见季怀真面色不善,他不敢对季能表现的太过热络,只在一旁恭敬扶着。
行至门口时刚要为他安排马车,忽看见门口还站着二人,八苦定睛一看,心中暗道不好,正可谓是冤家路窄,在季府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季能的死对头陆晖!
陆晖本在同燕迟讲话,听见身后传来动静,也下意识回头望去。
一个是昔日呼风唤雨为乱朝纲的掌印大太监,一个是力挽狂澜救家国于水火之中的栋梁之才,前者人人喊打,后者人人称颂——这两个斗了小半辈子,特意回避着对方的仇敌就在此刻猝不及防地遇见了。
季能盯着陆晖看了半晌,摇头笑叹道:“陆大人,你也老了。”
季能一露面,燕迟就警觉的很,正要上前将陆晖挡在身后,陆晖却轻轻拍了拍燕迟的肩膀以作安抚。
八苦在一旁紧张万分地看着,然而他想象出的剑拔弩张血溅三尺并未发生。
陆晖心平气和,冲季能把头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你我已七年未见,我当然老了。”
当年季能得势之时人人对他恭维讨好,送礼的人要把他府邸的门槛踏破,唯独陆晖不拿他当回事。
季能因此心生记恨,要挫一挫陆晖的威风,教一教他为官之道,便把陆晖诬陷下狱,只是他料想不到陆晖在晋阳中州两地威望极高,两地百姓听闻陆晖被诬陷入狱不日就要问斩,都自发为他求情。
君威难挡民意,陆晖这才捡了条命回来,出狱后又回晋阳任职,直至四年后沙岭一役齐军惨败,京师战线告急,陆晖才被紧急抽调回京。
当年京师一别,再见已是天差地别。
相隔七年,近三年陆晖又是日日为国事担忧,如何能不老?
季能似也忆起此事,不肯在老对头前矮一节,指了指他身旁虎视眈眈的燕迟道:“你的儿子被我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你还是不如我。”
他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曾经还跪在我的水月观音前头,求菩萨保佑我的儿子。你陆晖不肯在我面前弯腰,你的养子替你弯了个够。”
“你心狠手辣,从不顾惜父子情分,更不将他性命当回事!又凭什么做他的干爹!”燕迟怒气冲冲地反驳。
季能一下就不笑了,阴阴地看着燕迟。
那吊梢三角眼一瞪,直叫人心中毛骨悚然,似被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盯上。
“你懂什么。没有我季能,又哪来今日的季怀真?”季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燕迟,继而把讥讽目光转向陆晖,“我季能教季怀真教的最对的,就是教他不要心慈手软,不要给曾经想杀自己的人,和以后可能要杀自己的人留任何活命的机会。我还教他情爱是累赘,要他断情绝爱,可惜他没学会。”
话音一落,这老太监再不欲多说,脚用力蹬着地,一跛一跛地走了。
八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既要送季能,又想留下盯着陆晖,左右为难间把眼睛朝燕迟身上一瞪,最后追着季能的马车去了。
走之前他还警告似的指了指,意思是叫燕迟识相些,别把陆晖带去季怀真面前给他家大人找不痛快。
陆晖忍不住一笑,朝燕迟道:“便是他季怀真的奴仆也敢这般给你使脸色?”
见他满眼揶揄,燕迟立刻替季怀真辩解:“只有这个叫八苦的是这样。”他生怕陆晖把对季能的厌恶迁怒给季怀真,忙转移话题道:“义父,您不陪着陛下,怎么转头就来找我了。”
陆晖久久不语,神情复杂地盯着燕迟。
燕迟看不懂他的眼神,便懵懂道:“义父,怎么了,你看着我做什么。”
“义父明日就要出发去辽东了,得提前打点部署,交给谁我都不放心,想着走之前过来看看你和芃儿。”
“怎么是您去?怎么明日就出发,还走的这样急!”
燕迟万万想不到,徐善没派季怀真监军,竟派了陆晖!
“辽东一役对大齐意义非凡,既是自沙岭一战后大齐一雪前耻的机会,又是团营制度成立后第一次实战,义父自然要亲自去。”
燕迟惊讶不已,随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道:“我这就去把陆芃叫回来。”
陆芃先前一听陆晖回来了,就怕因退婚一事陆晖心中有愧,抓着她絮叨,露出一副亏欠关怀模样,因此避着她爹,眼下也不知去哪里野了。
陆芃同季怀真一样,不怕人打骂,就怕人服软。
“不用,方才已经派拾遗去找了。仗一打起来还不知要打多久,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过来,让义父好好看看你,有些话,义父走之前得问个明白。”
“义父,您问吧。”
燕迟心中有些忐忑,就怕陆晖一张口就要棒打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