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了约莫半刻钟，林息才稍稍回过神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埃布尔怀里抬起头，绯红的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热意，脸颊贴着神父黑袍衣襟的那一侧，温度比别处更高一些。属于麻辣火锅般滚烫的气息仍在鼻腔里盘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心底那点惶惶不安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神父……"林息小声唤他。

埃布尔松开手臂，垂眸看他，指尖仍停在少年的肩头，没有立刻收回。"嗯？"

"外面那些同族……他们真的会找来吗？"林息抱着膝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怯意。

"会。"埃布尔没有骗他，"昨晚那道气息散出去，对他们来说像黑夜里的一盏灯。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他们知道，圣宅里藏着一个不怕我圣光的同族。这对他们来说，是足以冒险的诱惑。"

林息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份特殊，对别的吸血鬼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柄能刺向教廷的刀，是能剖开埃布尔圣血的钥匙。他们不会在乎他愿不愿意，只会想把他抓在手里，榨干他身上每一点利用价值。

"那我……是不是不该来？"少年的声音低下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宽大长袍的系带，"如果我没有闯进来，就不会给你惹这些麻烦。"

埃布尔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伸出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看着我。"

林息仰起脸，绯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埃布尔的声音低沉而稳，像教堂里缓缓敲响的钟，一字一句都落进少年心底，"觊觎你的是他们，谋划伤害你的是他们。你只是天性善良，不想伤害任何人，这从来不是罪过。"

他顿了顿，指尖蹭过少年微凉的下颌线，语气里那种引导者特有的温柔又漫上来："我留下你，不是因为你需要被保护，是因为我想留下你。明白吗？"

林息怔住了。

他活了一百二十二年，独自在山林里看花开花落，听鸟兽虫鸣。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麻烦，不是累赘，不是需要被赶出去的异类。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血族不该有泪，可那股滚烫的情绪从心底一直涌到喉间，让他说不出话来。

"我……"林息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回埃布尔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埃布尔抬手，掌心覆在他的发顶，轻轻顺了顺。

就在这时，庭院大门外，传来了三声沉稳的叩门声。

不是传唤铃铛。是直接用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林息的身体瞬间绷紧。

埃布尔眼底的温柔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肃然。他抬手按在林息的肩上，语速极轻却极快："主教大人来了。壁橱，进去。"

林息没有半分犹豫，赤着脚快步冲向那面墙壁。埃布尔侧身按下一处隐蔽的机关，书架旁的墙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狭小的壁橱空间。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埃布尔最后叮嘱一句。

林息钻进壁橱，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把耳朵贴在门板的缝隙上，屏住呼吸。

外面，埃布尔已经迈步走向正门。

他推开大门时，脸上早已挂起那副教廷上下都熟悉的、疏离淡漠的神情。黑袍垂落，银十字徽章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周身的圣光收敛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又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压。

门外站着的人，身披一件绣满金色星纹的白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正是教廷的最高主教，奥古斯都。

整个圣洛兰城，敢不请自来、直接叩响埃布尔家门的人，唯有这一位。

"埃布尔。"奥古斯都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久经岁月的沧桑，"冒昧登门，不会打扰到你吧？"

"主教大人言重了。"埃布尔侧身让出半步，姿态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却没有邀请对方进来的意思，"不知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奥古斯都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屋内淡淡扫了一眼。

那一眼看似随意，实则带着高阶神职者特有的感知力。他在探查——探查这间屋子里，是否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埃布尔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住奥古斯都的视线。周身那层收敛的圣光微微外放，形成一堵无形的墙，将屋内的气息牢牢锁住。

"白天送卷宗的两个侍从，回去之后说了一些话。"奥古斯都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们说，在你这宅子里，嗅到了一丝……异种的气息。"

埃布尔神色不变："教廷的侍从，什么时候有了替我搜查宅邸的职责？"

这一句话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奥古斯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轻的神父，实力早已凌驾于他之上，教廷上下没有人真正管得住他。他来，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来确认。

"我不是来质问你。"奥古斯都缓缓道，"我只是来提醒你。你是教廷最锋利的剑，剑不能有瑕。若是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能无视你的净化之力……你觉得，那些黑暗势力会怎么做？"

埃布尔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奥古斯都说的是实情。昨晚那道气息散出去，不只是郊外的血族，教廷的情报网也嗅到了蛛丝马迹。保守派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借题发挥，质疑他的立场。

"我心里有数。"埃布尔淡淡道。

奥古斯都看着他，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埃布尔从一个少年成长为教廷的支柱，两百多年，这个人永远是冰冷的、疏离的、不近人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站在门口，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细微——像是一块冰封了百年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