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天色阴沉。
邑京城外十几里,杂乱马蹄声打破杨树林的的寂静,一时乌飞兔走,哗然惊动。
霍偃跃下马背,绕过路边几棵大杨树,来到林里几堆篝火前,摆手示意众人别动:“伤重吗?”
“不要紧,些许皮外伤。”昌涛靠坐在树下,遂未起身,瞥见霍偃身后人,趁颔首之际深深埋下头:“红梅姐。”
委红梅张张嘴,没能说出话。
篝火所照,几乎人人负伤,唯不见李持岸和宋演。
林子里响起几声咕咕凄凄鸟叫,听来瘆人肝胆。
昌涛撑着树干起身:“我们行至此地,被伙不明势力袭击,对方无意缠斗,招招要命,混战结束,不见了头儿和思澜,有人依稀看见她们朝东去了,但我们没找到。”
往东追出去没多远,血迹断在半道,只留下具杀手尸体,被她们抬了过来。
可再往东是村庄,地势平坦开阔,动静稍大便有犬吠成片,怎会找不见两个大活人?
“我已加派人手向东继续搜寻,天光即刻见亮,不必过于担心。”
也不知霍偃是在安慰谁,话罢,她来到摆放在地上的三具尸体前。
昌涛拐着条挨了一刀的腿,踉跄过来:“已仔细搜过身,没有任何发现,不过,从其手上老茧和身上旧伤,以及打斗方式断定,他们并非出身行伍。”
有人举火把近前照明,霍偃和委红梅分别蹲到两具着夜行衣的男性尸体前,初步勘验的步骤几乎相同。
片刻后,当霍偃仔细看罢尸体手指甲,抬眼便见委红梅俯下身,嗅了嗅死者衣服。
“有发现?”霍偃冷峻眉目上染着层霜寒。
委红梅像是不确定,再次俯身嗅。
“我在楼外楼里,闻见过这种味道,”她没有抬头,怕从面前几人的眼里,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是楼外楼里没错。”
说罢,不等霍偃开口,委红梅转身看向女性死者,脖上一刀毙命的伤口还在渗着残血,火把晃动,她视线出现短暂模糊。
“这位姑娘,是寺安伯爵府命案、威远将军府命案的涉案人,名叫高其姚,靖州府人氏。她也是李大官在楼外楼的眼线,为李大官办案提供过顶重要的证据,我能为她证明。”
——“愿相会于真相大白时。”
高姑娘,又见面了,真相尚且蒙尘,你已命丧于此。
委红梅低下头用力眨眼,视线再次清晰。
陈家和杜家的命案乃是邑京府署经手,飞翎卫不便插嘴,霍偃捡起旁边染血的杀手用刀,查看一番,指腹搓过刀身刀柄连接处的锉痕。
“若我没记错,这是东宫卫前几年的配发刀具。”霍偃凑到委红梅身边,指给她看,“锉掉的地方原本刻有年份、衙署以及刀具批次,可以朝这个方向查。”
委红梅接过刀,疑惑看向近在咫尺的霍偃,后者未再多言,站起身指挥众人清理现场。
尸体搬上车,霍偃来路边牵马将行,看到随后而来的委红梅,颇感诧异:“这就回城?”
路尽头已见小小一团朦胧的灰白光芒,是天色将亮,委红梅翻身上马:“则宁既已加派人手去寻李大官,我便回府署听命了,先行告辞!”
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仿若毫不关心李持岸死活。
霍偃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等昌涛安排好受伤的人,委红梅早已不见踪影,她立刻策马去追,彼时,苍穹之下无声翻起滚滚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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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非朔望之期,内庭无大议,常朝散时,外面正落着小雨。
申进望眼铅灰色天穹,接过交由小宫人保管的书,准备去化文殿暖阁,继续给皇帝讲常课。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无声出现,朝他深深一揖,搭在臂弯的牙柄鹿尾拂子尾巴沾到地面:“申右相公有礼。”
“索老公有礼,”申进颔首回之,解开裹书布看了眼里头书,“不知老公有何吩咐?”
年纪轻轻的索太监腰躬更甚,几要跪到花纹精美的地砖上:“右相公折煞小人了,陛下适才下会后略感不适,敢请右相公移步劭庆宫授课。”
话罢朝不远处招手,一顶四抬步撵出现在台阶下。
“那就有劳老公了。”劭庆宫乃皇帝寝宫,偶尔移步寝宫授课,不算违礼。
“右相公客气。”索太监暗中松口气,右相在朝议上和季太主争执成那般,还好未迁怒皇帝。
随后出殿来的朝臣目送二人下阶,但见申进未乘步撵,与索太监撑伞而行。
“不愧是右相公,”有官员拱起双手,“尊而恪礼,贵且不倨,实是我辈楷模。”
附和不少。
“才可开宗立派,德必垂明史册,国有申公,无忧矣!”
“我近来又在拜读申公的《宅礼》一书,每次读必深感申公之高才!”
叹声未落,议论骤然噤止,一众乌纱纷纷让路敬避。
是落在最后的季太主,缓步走出殿门。
眼见季太主亲自撑伞下台阶,诸臣纷纷道:“恭送太主殿下!”
季太主闻声停步,执伞转身,视线越过压低的伞沿扫过每张面孔,女官屈指可数。
文武感到强烈威压,恍惚间以为是太后亲临,纷纷躬腰更深。
“读书好呢,”季太主似笑非笑开口,声轻近柔,“太祖皇帝最鼓励读书,我也送大家几本,还望诸位笑纳。”
“臣谢殿下隆恩!”
谢恩声有高有低,先后不一,部分官员露出为难神色,更有甚者,直接拿眼睛剜向适才吹捧申弼著作的同僚。
读书?
功名既得,乌纱既穿。
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不利于己,读来何益。
台阶上,季太主似乎轻笑了声,又似乎没有,唯见风吹雨丝落进殿檐,打湿阶前。
待官员们在隐约的风雨声中直起身时,面前已无太主殿下的朱色身影。
眺目望去,殿前空旷的广场上,盘龙服袍角掠过浅浅水洼,生出涟漪圈圈,雨丝斜飞之下,玉带折射水光半抹,映进众人眼底。
檐下静谧良久,那道独行身影,竟比皇帝更有龙气。
“赐书——”长髯过胸的中年男人,缓慢眯起幽深美眸,“殿下此举何意?”
近旁蓝袍官员低声笑揶:“朱相何须思虑这些,无论上面如何,您家杨帅坐镇幽北,您都可稳坐钓鱼台,三朝元老您也是做得的。”
“贤弟还没吃上酒,人竟先醉了,”九相之一,尚书朱大成,哂笑拱手,无不求饶,“走走走,我做东,请贤弟吃不醉的酒,”转身招呼其余诸官,“落雨天寒,我请诸君去吃口热酒暖身子!”
面对对方话里话外的奚落,朱大成浑当没听懂,三言两语间,尴尬气氛荡然不存,且有侍班当值者各赴其职署差房,其余皆跟朱大成朝宫门而去。
其乐融融,好生和睦。
季太主赐书诸臣的消息传到劭庆宫时,雨势愈盛。
雨珠打在琉璃金瓦,叮当做响,皇帝摆了摆手,为他按揉头部穴位的小宫人躬身退下。
“老师,请坐。”他示意三屏风罗汉床的另一端,闭目靠在靠背上,分毫未动,“适才常朝,一群人吵得我头疼,还请老师谅我今次失礼。”
申进敛袖入坐,等小宫人斟茶退下,方开口道:“为君者,胸怀万民社稷,小小常朝争执,不足陛下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