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直到白雪走出第四关的空地,仍旧站在原处。
赵无极正在场边宣布四人全部通过,顺手又拿戴沐白、奥斯卡和马红俊从前的成绩作比较。马红俊不服气地争辩他们只有三个人,规则也不一样,赵无极只回了一句“木牌拿到了吗”,便将他堵得转开了脸。
小舞还握着从白雪腰间扯下来的木牌。她原本已经走向赵无极,回头时才发现唐三没有跟上。
白雪已经收回双翼,只剩一缕松散的银发贴在侧脸。她走得并不快,肩背仍旧挺直,仿佛方才被人夺下木牌的并不是她。直到那道浅色身影消失在屋舍后方,唐三也没有移开视线。
小舞沿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忽然绕到他面前,抬手挡住了那条已经空下来的路。
“哥,人都走远了。”
唐三这才回神:“我知道。”
“知道还一直看?”小舞眯起眼睛,将木牌在手中晃了晃,“你不会对白雪学姐一见钟情了吧?”
唐三眉间那点凝重终于被她问得滞了一下:“当然不是。
“那可不一定。”小舞晃了晃手里的木牌,笑得越发明显,“白雪学姐长得那么好看,实力又强。你从她出来以后就一直盯着她,刚才打到最后还突然喊她的名字。虽然喊错了,但也很可疑。”
“我没有喊错她的名字。”唐三说道。
小舞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她原本只是见唐三神情过于严肃,故意拿这件事逗他。可唐三回答时没有半分窘迫,眉间反而仍压着战斗结束后便没有散去的凝重。
“你喊的明明是二哥。”小舞放低了声音,“总不可能你真的觉得她是……”
唐三没有立即回答,只看向白雪消失的方向。
无论身形、面容还是声音,白雪都与记忆中的白仞没有任何相似。她看起来已经十七八岁,五官精致而冷淡,举止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冷傲。白仞若还活着,如今应该与他们一样只有十二岁,不可能突然变成一名年长他们数岁的女子。
可他确实叫出了那个名字。
“白仞,左边。”
那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朱竹清从左侧突进时,白雪压低右肩、将重心移向左脚的动作,与六年前某段记忆骤然重叠。等唐三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那个名字已经落进场中。
更令他无法忽略的是,白雪听见以后真的停顿了一瞬。
她仍然挡住了朱竹清的幽冥突刺,动作却失去了此前的连贯,围绕场地运转的黑白羽毛也出现了极细微的紊乱。正是那一瞬间的空隙,让小舞避开右翼,缠住她的身体,扯下了腰间木牌。
若只是唐三一个人认错,白雪不该有那样的反应。
“她转身的动作很像白仞。”唐三终于说道。
小舞的玩笑神色彻底淡了下去。她回忆着方才的战斗,仍然无法将那名精致清冷的白发女子与六年前的孩子重叠起来:“只是动作像吗?”
“不只是动作。”唐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近距离挡住白雪手腕时,他触碰到了她的体温。那只手冷得异常,不是寻常的体温偏低,而是一种仿佛能够沿着皮肤渗入骨骼的寒意。六年前,死亡残影第一次失控袭向唐三时,白仞右侧的身体也曾冷成这样。那种几乎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他只真正触碰过一次,却在与白雪交手的瞬间毫无征兆地重新想了起来。
“她右侧身体的温度,也和白仞那时一样。”唐三说道。
小舞下意识回头,可那条路上已经看不见白雪。
她当然记得那一次。白仞突然失去对右侧身体的控制,手指冷得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那柄黑色镰刀也在死亡残影的影响下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危险。
只是那段记忆再清楚,也解释不了如今的白雪。
“可是她还是不像二哥。”小舞说道,“长得不像,声音不像,年龄也不对。就算二哥真的还有第二武魂,我们以前也没见过那对翅膀。”
真正令唐三迟疑的,是那对羽翼。
寂灭双翼左侧明亮温暖,右翼却带着一种与死神镰刀极其相近的寒意。那并不能证明两件武魂属于同一个人,世上属性相似的武魂并不少见;可这种寒意与右侧身体失温同时出现,便很难再被当成单纯的巧合。
唐三能够想到许多解释。第二武魂、武魂变异,甚至某种可以改变外貌与体形的魂技。可是每一种解释,都无法同时解决白雪的年龄与身份。
长久的寻找也可能令人从无关之处看出相似。正因为他希望白仞还活着,才不能把希望本身当成证据。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道,“先不要直接问她。”
小舞皱起眉:“为什么?问她认不认识白仞,不是更快吗?”
“如果她真的与白仞有关,却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直接询问只会让她更加小心。如果只是我认错了,也没有必要因为几个相似之处怀疑一个刚认识的人。”
小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玩笑,小声嘀咕道:“所以真的不是一见钟情?”
唐三无奈地看向她:“小舞。”
“好吧,不是就不是。”小舞收起笑意,伸手挽住他的手臂,跟着戴沐白向宿舍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你觉得二哥还活着吗?”
唐三看向左腕。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藏在袖口下方,其中一根曾经系在白仞的袖箭外侧,六年前在逃离白虎追击时被树枝整根勾落,后来被他带回诺丁学院,一直留到今日。
猎魂森林中始终没有找到尸体。血迹、碎衣与爪印在追踪数日后全部中断,最后能够带回诺丁学院的,只有这根被树枝勾住的红绳。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白仞已经死去,也没有任何线索说明他仍然活着。六年里,希望与最坏的结果始终同时存在,谁也无法彻底压过另一边。
“我不知道。”唐三最终回答,“但如果真的是他,我会认出来。”
无论用了什么名字,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戴沐白将唐三安排在男生宿舍靠外的一间,又带着三名女生去了另一侧。史莱克的房间比诺丁学院简陋许多,床铺与桌椅都已经用了很久,好在打扫得还算干净。
唐三整理好行李,检查过袖箭与暗器,又把两根红绳重新藏进袖口。整个过程里,他的思绪始终没有真正从白雪身上离开。
白雪的身份不像临时拼凑出来的。赵无极熟悉她的能力,戴沐白、奥斯卡和马红俊也习惯与她相处;她在学院里有自己的房间,老师们提起她时同样自然。
如果她只是恰好拥有某些与白仞相似的特征,这些都不难解释。可如果她就是白仞,便意味着史莱克学院至少有数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并且已经替她隐瞒了很久。
唐三暂时找不到足以支撑这个推测的证据。
门外很快传来小舞的脚步声。她没有敲门便探进半个身子,催促唐三一起去吃晚饭。两人经过女生宿舍时,再次看见了白雪。
她站在一间房门前,正在向宁荣荣说明取水和用餐的位置。此时没有双翼与魂环遮掩,唐三才得以更仔细地看清她。
白雪的五官并不浓艳,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却生得极为精致,浅色眼睛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她说话时很少出现多余表情,眼尾天然略微上扬,即使只是平静看着一个人,也容易让人产生正在被审视的错觉。银白长发被发饰整齐束在脑后,脸侧只留着几缕细发,衬得肤色比寻常人更加冷白。
没有双翼与魂环的衬托,她身上的压迫淡了许多,眉眼间的疏离却仍然存在。那并不像拒绝,更像她只会把该做的事一一做好,至于旁人是否愿意亲近,从来不在她考虑之内。
白雪察觉到唐三的注视,侧过脸来。
唐三没有避开。白雪也只略一点头,说完最后一句,便向食堂走去。经过院中晾衣的绳索时,她抬手替宁荣荣拨开了垂落的绳结,自己却仿佛没有留意这个动作。
小舞凑近问道:“现在问吗?”
“先不问。”
“你都快把人看穿了。”
唐三收回视线:“看和问不一样。”
唐三更相信人在没有准备时显露出的习惯,而不是能够提前组织好的回答。若白雪确实隐瞒了什么,他需要观察的是她如何对待自己与小舞,如何与学院中的其他人相处,以及她是否还会表现出只有白仞才可能拥有的反应。
食堂里比往日拥挤许多。
长桌勉强坐得下八个人。戴沐白仍旧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朱竹清便在最远的一端坐下,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比整张桌子还要显眼。宁荣荣已经换过衣服,正低头辨认桌上几道过于家常的菜。她没有露出嫌弃,只在尝过一口汤后,转头问邵鑫里面用了什么香料。
奥斯卡和马红俊正为最后一只鸡腿僵持。两双筷子压在同一处,谁也不肯先松。盘子被拉得滑向桌边时,白雪从旁边伸出筷子,抵住盘沿,将它推回正中。
“要争,吃完饭再争。”她说道。
奥斯卡趁马红俊分神夹走鸡腿。马红俊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敢把盘子再拖回来。
朱竹清伸手去够另一端的水壶。宁荣荣先一步提起来,替她斟满一杯。朱竹清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做,手在杯旁略停,才低声道了一句谢。宁荣荣弯了弯唇角,没有趁机与她攀谈。
白雪坐下以后便没有再说什么。她与戴沐白几人相处得十分自然,马红俊伸手越过她去拿菜,她会将衣袖向内收起;奥斯卡忘记把汤碗挪远,她也会在对方转身时替他扶住。那些动作都算不上亲近,却显然不是短短几日能够养成的默契。
戴沐白、奥斯卡和马红俊待她与彼此并无不同。白雪也住在学院、参加训练,只是比他们入学更早。
弗兰德最后进入食堂。
小舞看见他后愣了一下,很快将眼前的院长与昨日索托城商店中的奸商对上:“你不是昨天卖我们水晶的人吗?”
弗兰德把账本翻过一页:“买卖已经结束,东西不退。”
“谁要退了?”小舞立即反驳,“你明明知道我们要来史莱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是院长?”
“你们没问。”弗兰德平静地说道。
小舞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唐三已经从大师过去的描述中隐约猜到弗兰德的身份,此刻得到确认,便起身正式行礼:“弗兰德院长。”
弗兰德点头让他坐下,视线从唐三左腕露出的红绳上掠过,又很快转向别处。
那个停顿很短,却没有逃过唐三的眼睛。
弗兰德是否见过这根红绳?
也可能只是注意到了一件过于陈旧的饰物。
唐三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这点反应与白雪今日的异常一并记在心里。
饭桌很快热闹起来。宁荣荣主动询问学院日常课程,马红俊则更想知道她来自什么地方,几次开口都被戴沐白打断。朱竹清始终很少说话,偶尔朝戴沐白所在的位置扫上一眼。
小舞倒是很快与奥斯卡和马红俊熟悉起来。尤其得知奥斯卡是先天满魂力、如今已经达到二十九级以后,她看向恢复香肠的目光终于不再只有嫌弃。
唐三一边听奥斯卡解释食物系魂师的修炼,一边留意白雪的反应。
小舞吃饭时仍然习惯先找胡萝卜。桌上的菜刚摆齐,她便把盘中切得最整齐的几块挑进自己碗里,吃完以后又将目光落到唐三那边,趁他正与奥斯卡说话,悄悄伸出筷子,准备把他碗里的那一块也夹走。
唐三的话音未停,筷子却先一步压住了她的筷尖。
“那是我的。”他说道。
“你又不喜欢吃胡萝卜。”小舞理直气壮地回答,“而且我今天打了一场很累的架,需要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唐三道:“你已经吃了大半盘。”
小舞嘟着嘴道:“所以再吃一块也没关系。”
唐三看了她片刻,最后还是松开筷子。小舞立即把那块胡萝卜夹走,像是生怕他反悔,低头便咬了一口,眉眼间那点得意与六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唐三没有立刻收回余光。
白雪方才正低头喝汤,在小舞伸筷子去抢胡萝卜时,她握着汤匙的手极轻地停顿了一瞬。那张经过修饰的精致面容仍然没有显露出明显情绪,原本微微抿住的唇角却像是放松了些许,浅色眼睛也短暂掠过一丝近乎熟悉的无奈。
那神情消失得很快。
若不是唐三从入席起便一直留意她,或许根本不会察觉。
像是见过相同的场面。
唐三心中那根尚未放松的弦再次绷紧。
这仍不足以证明白雪认识过去的他们。小舞的习惯并不难看出,她方才的反应也可能只是随意听见。唐三收回余光,提醒自己不能把每一处相似都当成答案,也不能因为答案过于不可思议便忽略真正的异常。
晚饭结束后,弗兰德让新生各自休息,准备第二日正式开始课程。唐三与小舞离开食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雪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与奥斯卡一起收拾桌面,戴沐白也站在门边等待。三人之间没有多少交谈,配合却自然得像已经相处了许多年。
夜里,唐三修炼了很久。玄天功按照熟悉路线在经脉中运转,心绪却始终无法完全沉下。白雪听见名字后的停顿、右手的低温、弗兰德落在红绳上的视线,以及奥斯卡替她空出的座位不断在脑中交错。
他也曾想过在夜里寻找更多线索,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打算。
白雪今日没有伤害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无论她是否与白仞有关,擅自潜入房间都不是试探,而是侵犯。更何况史莱克的老师至少都是魂帝以上修为,唐三也没有把握瞒过所有人的感知。
他需要耐心。
若白雪真的是白仞,六年都已经过去,不差这一会。
第二日清晨,唐三提前来到训练场。
朱竹清比他更早。她已经沿训练场跑过几轮,额角带着一层薄汗,此刻正独自重复一组转身突进的动作。每一次落脚都压在同一处浅痕上,偏差极小。
宁荣荣随后出现,小舞则踩着约定时间赶到,蝎子辫随着脚步在背后晃动。戴沐白、奥斯卡与马红俊站在另一侧,白雪最后从女生宿舍方向走来。
她今日穿着更适合训练的浅色短衣,银白长发束得比昨日更高,露出纤细却并不脆弱的颈线。没有释放武魂时,她身上几乎看不出飞行魂师的特征,只有行走时始终保持着极稳定的重心。
她经过唐三身边,没有主动提起昨日的名字,只与其他学生一样等待弗兰德到来。
弗兰德踩着集合时间走进训练场,目光依次扫过八名学生,随后正式介绍学院现有成员:“学院现在一共八名学生,四名昨日入学,另外四名比你们早来。”
他先示意戴沐白:“戴沐白,十五岁,三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尊,武魂邪眸白虎。学院集体行动时,通常由他负责日常安排与正面带队。”
戴沐白向几名新生略一点头。朱竹清神色依旧冷淡,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名字。
“奥斯卡,十四岁,二十九级食物系大魂师,武魂香肠,先天满魂力。别因为他的魂咒轻视食物系魂师,真正进入魂兽森林以后,你们能否维持状态,很多时候都取决于他。”
奥斯卡十分配合地挺直身体,小舞想起那句古怪魂咒,表情仍有些僵硬,却没有出声反驳。
“马红俊,十二岁,二十六级强攻系大魂师,武魂邪火凤凰,也是我的弟子。”
马红俊听见“凤凰”以后立即抬起下巴。弗兰德没有当着新生的面补充武魂缺陷,总算给亲传弟子留了一点颜面。
最后轮到白雪。
“白雪,十八岁,三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尊,武魂寂灭双翼。六年前进入史莱克,是目前学院魂力最高的学生。她与沐白他们一样尚未毕业,只是入学更早,平日的飞行与控制训练会另外安排。”
十八岁。
唐三心中最难解释的矛盾终于被清楚摆到面前。白仞若还活着,应该与他和小舞一样只有十二岁。白雪却在六年前便以十二岁的年龄进入史莱克,那时正好是白仞从猎魂森林失踪的年份。
两个人在时间上不只是年龄不同,甚至应该同时存在于完全不同的地方。
除非年龄、外貌与学院记录全部是伪造的。
唐三没有因为这个念头过于大胆便立刻否定,却也清楚,要让整套身份维持六年,绝不是简单易容可以做到的事。
宁荣荣略微偏过头:“十八岁、三十九级,为什么还没有毕业?”
“史莱克的毕业要求,是在二十岁以前达到四十级,并取得银斗魂徽章。”弗兰德说道,“她还差一级,银斗魂也只差最后一场胜利。条件没齐,自然还是学院的学生。”
宁荣荣朝白雪望了一眼,没有再问。能在十八岁以前同时走到这两步,已经不是一句“尚未毕业”能够轻易带过的事。
马红俊在旁边嘀咕:“昨天差点把四个新生都打趴了,也没比老师温柔多少。”
赵无极正好从后面经过,听见后笑了一声:“你先打赢她再评价。”
白雪没有理会两人,只安静站在原处。
这套身份在年龄、等级和学籍上都说得通。白雪是仍未达到毕业条件的在校生,和戴沐白他们一样生活、训练。可越是合理,唐三越无法解释她昨日听见“白仞”时的停顿。